热腾腾的粥放在案上,乳娘却眼神空洞地看着它,半晌未动。
突然嘴里像在念一段催魂的咒语一般念念有词,她粗糙的手指微曲,终于伸进了衣裳里,拿出一袋纸张包裹的药粉。
她念叨的声音越来越快,声音也越来越大,像是在说服自己:“不能怪我!要怪就怪他自己,不能怪我,都是他的错。”
她颤抖着抖落手里的药粉。
“这是给我下的毒吗?”
乳娘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一抖,整包药粉连同纸袋一齐坠入了粥内。
她回头只见一个七岁的小孩阴郁地站在身后,目光里没有愤怒也没有一丝生气,像个布扎的精致的娃娃。
谢苍没有表情只是在陈述事实,他平静地望着乳娘。
那毫无波澜的眼神却看得乳娘心慌不已,她内心的愧疚折磨着她,却因为被戳穿自己的恶行她变得异常愤怒。
她突然就有股豁出去的冲动,歇斯底里地吼道:“这都怪你!都是你的错!你活该!”
她边骂边往后退,狼狈地打翻了白粥。
谢苍背着手,表情淡然:“我的错?”
谢苍不以为然的态度惹怒了乳娘,她愤怒地吼道:“对!就是你的错,怪就怪你是魔族!”
谢苍一顿,随即微微蹙眉,“我不是。”
乳娘诡异地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哈,你当然不知道,你爹亲口说的,不然为什么他要将你丢到这儿来,不仅你是,你娘也是魔族,你是个杂种,你爹马上就要来杀你了。”
晨曦时分的天地明暗相间,仿佛地狱和人间之间裂开了一个缝隙,诡异的安静氛围下乳娘的大笑听得人头晕目眩,仿佛久久不可停绝。
谢苍像是坠入了梦境一般,晕眩着,一时分不清这个噩梦是从哪一刻开始的。
他惊悚间闷哼一声,身体仿佛从僵硬中找回了主导权,手指屈动又在思考的瞬间停住。
魔族?
魔族?
魔族?
谢苍陷入了一片混沌之中,他瞳孔睁大,脑海里这两个字不断撞击着他的灵魂。
我不是魔族,
我不是!
乳娘在说什么?我是魔族?
——“谢苍,除魔卫道是谢家的本分。”
他是谢家人怎么会是魔族,他可是谢庭安的儿子。
——“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谢苍突然顿住了,脑子内闪过电光火石,一片清明。
原来是这样。
竟然是这个原因吗?
谢苍眼眉低垂下去,眼睛里没了刚才的激动和无措。
只剩一片茫然。
谢庭安在那次测灵根之后就对谢苍态度大变,他一直以为是因为自己没有天赋,辱了谢家门楣。
原来竟是因为他是魔族。
谢庭安一生以修仙为傲,怎么可能会接受自己的儿子是魔族。
怪不得他想杀了自己。
谢苍握紧拳头,指骨因用力而突出,血液在迸发,他满心怒火却无处可发。
谢苍脑子里突然想通了所有的事,他被扔在山脚之后,一心以为只要自己修行得道,就不会再陷入这般境地。
为了光耀谢家门楣,重新让父亲认可他,一刻都不曾停过,修道,杀魔。
修道,杀魔。
百年前,当他终于拜入君行仙者门下突破筑基后,他才终于有了一次下山的机会。
这难得的机会他几乎没有犹豫,内心只有一个目的地——回家。
他终于有资格回家了。
回去的路上的黄昏与谢苍小时打猎回家的光景并无二致,谢苍忍不住叹道:父亲,我做到了。
他赶至谢家,却只见门庭冷落,破烂败旧。
昔日的修仙世家谢家,没了。
谢宅后面的山坡上有一坟冢,写着谢庭安的名字。
谢苍站在墓碑前,攥着龙鳞剑,手指攥出了血,他灵气盎然,却毫无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