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惜败
决赛的剑道上,灯光比任何时候都要刺眼。
沉司铭能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呼吸声,通过面罩内部狭窄的空间回荡,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金属和汗水混合的气味。他的视野被网格切割,而网格的正中央,是林见夏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比分牌上显示着14:14。
最后一剑,决胜剑。
整个场馆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连观众席上最轻微的咳嗽声都消失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条十米长的蓝色剑道上,聚焦在这两个少年身上。
沉司铭的手指紧握着剑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能感觉到汗水从额角滑落,沿着脸颊的弧度一路向下,滴在护颈内侧,带来一丝冰凉的触感。但他不敢动,甚至不敢眨眼,全部的注意力都锁定在对面的林见夏身上。
这一个月,每一天,每一夜。
他对着墙上的照片分析她的每一个习惯,对着录像研究她的每一个动作,在训练馆里无数次模拟她的进攻模式。父亲请来的陪练专门模仿她的剑风——那种野蛮的、不讲理的、完全打乱节奏的打法。
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
可真正站在她对面,沉司铭才发现,现实中的林见夏比录像里更加……鲜活。她的呼吸节奏,她微微起伏的肩膀,她那双透过面罩网格依然能感受到灼热的眼睛——这一切都带着一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是任何分析数据都无法完全复制的。
比赛从第一剑开始就陷入了胶着。
5:5,8:8,11:11……
每一次得分都像是从对方身上硬生生撕下来的肉,每一剑都需要拼尽全力。林见夏的打法确实变了——她不再是市赛时那个只靠速度和出其不意的新手。她的进攻依然迅猛,但多了章法;她的防守依然非标准,但多了预判。
更重要的是,她学会了控制节奏。
有好几次,沉司铭精心设计的陷阱,都被她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挣脱了。她似乎总能提前零点几秒察觉到他的意图,然后用一种近乎本能的反应做出应对。
天赋。
这个词在沉司铭脑海中闪过,带着苦涩的味道。
但沉司铭也不是省油的灯。这一个月的特训让他的剑风变得更加多变,节奏控制更加精准。他不再追求一击必杀,而是耐心地、一步步地消耗,寻找那个最合适的机会。
而现在,机会来了。
14:14,决胜剑。
按照沉司铭的分析,林见夏在比分僵持到最后一剑时,有73%的概率会选择主动进攻。她的性格决定了她在关键时刻更相信自己的直觉和爆发力,而不是等待。
果然,林见夏动了。
不是试探性的假动作,而是真正的、全力的冲刺。她的身体像一张拉满的弓,在瞬间释放出所有的力量,整个人化作一道白色的闪电,直刺沉司铭胸前有效区。
快。
快得不可思议。
但沉司铭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后撤了半步——不是狼狈的躲避,而是精准计算过的距离。与此同时,他的剑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斜向上撩起,不是格挡,而是……
诱骗。
如果林见夏继续直刺,他的剑会先一步刺中她的手臂。但如果她像往常一样选择变向——
林见夏的剑尖在最后一刻改变了方向。她的身体极限扭转,试图绕过沉司铭的防御,从侧面进攻。
一切都在计算之中。
沉司铭心中涌起一股近乎冷酷的冷静。他的手腕微微一抖,剑刃划出一道更加刁钻的弧线,直指林见夏因变向而露出的肋侧破绽。
这一剑,他练了不下千次。
模拟的就是林见夏在极限变向时的那个微小僵直——根据数据分析,这个僵直大约持续0.15秒,对于顶尖选手来说,足够了。
剑尖离林见夏的防护服越来越近。
沉司铭几乎能预见到下一秒裁判台亮起的红灯,预见到自己赢得这场艰难胜利的瞬间,预见到他终于可以一雪前耻,证明自己——
就在这时,观众席上传来一阵骚动。
不是普通的骚动,而是惊呼、喊叫、椅子翻倒的杂乱声响。声音的来源,恰恰是林见夏每次得分后都会下意识看去的方向——叶景淮所在的看台区域。
沉司铭的余光瞥见,那个一直端坐着的身影突然向前倾倒,撞在前排观众身上,然后被周围的人七手八脚地扶起。
整个过程只持续了两三秒。
但对于剑道上的两个人来说,这两三秒就是永恒。
沉司铭清楚地看到,林见夏的动作顿了一下。
极其微小的、几乎无法察觉的一顿。她的剑尖偏离了预定的轨迹,她的身体重心出现了0.1秒的失衡,她的视线——尽管隔着面罩,沉司铭依然能感觉到——她的视线飘向了看台。
那个瞬间,她的注意力被撕裂了。
而沉司铭的剑,没有停下。
“嗒。”
金属刺中防护服的沉闷声响,透过剑身传递到掌心。
紧接着,裁判台的红灯刺眼地亮起,蜂鸣器发出尖锐而持久的鸣响——
比赛结束。
沉司铭,15:14,胜。
场馆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掌声和欢呼。解说员激动的声音透过音响回荡:“赢了!沉司铭赢了!在决胜剑上以一分的优势击败了本次比赛最大的黑马林见夏!恭喜沉司铭夺得省青少年击剑锦标赛冠军!”
沉司铭站在原地,剑还保持着刺出的姿势。
赢了?
他……赢了?
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冲破胸膛的狂喜涌了上来。他做到了!他战胜了林见夏,战胜了这个让他夜不能寐的对手,战胜了这个贴在他墙上、刻在他脑海里的女孩!
他立刻摘下面罩,汗水湿透的头发贴在额前,他大口喘着气,脸上却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他转身看向林见夏,想要像真正的对手那样,握手、致意、说一句“打得漂亮”。
可是林见夏已经摘下了面罩。
她没有看他,一眼都没有。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汗水顺着下颌滴落,可她的眼睛死死盯着看台的方向,那双总是很亮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焦急和担忧。
然后,她做出了和市赛时一模一样的动作——
她转身,毫不犹豫地跑向剑道边缘,跳下台子,拨开围上来想要采访的记者和工作人员,朝着叶景淮所在的那个区域狂奔而去。
沉司铭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的手还悬在半空,保持着准备握手的姿势。周围的声音——掌声、欢呼、祝贺——突然变得遥远而模糊,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为什么?
他赢了。他堂堂正正地赢了。他在决胜剑上抓住了她的破绽,用自己苦练一个月的战术击败了她。他以为这次会不一样,以为她至少会看他一眼,至少会承认他的胜利。
可是没有。
她的眼里依然没有他。
沉司铭缓缓放下手,目光追随着林见夏的背影。她像一尾逆流而上的鱼,奋力拨开人群,终于冲到了叶景淮身边。叶景淮已经被扶起来,正揉着肩膀,似乎没什么大碍。但林见夏还是焦急地抓着他的手臂,仰着脸问着什么,表情是沉司铭从未见过的慌乱。
周围的人围成一圈,有人递水,有人询问情况,有人掏出手机似乎想叫救护车。场面有些混乱,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叶景淮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