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想越焦躁,越想越恼火,江厚坤猛地一挥胳膊,将实验台上仅剩的试剂瓶和烧杯一股脑地扫落到地上!
噼里啪啦——
刺耳的碎裂声仿佛是他崩溃的心声的衬托。
研发组的组长听到动静冲进来,看到这场景,吓得脸都白了,张了张嘴,想劝什么,最终还是在江厚坤那要吃人般的眼神下,把话咽了回去,默默地退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门。
发泄过后的江厚坤看着满地碎片,一股深深的疲惫和颓然涌了上来。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这些损坏的公物,明天还得他自己掏钱赔上。
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家里,已是深夜。
江厚坤的妻子刘传英还没睡,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打着毛线,脸色不太好看。
一旁的餐桌上摆着用纱笼罩着的饭菜。
“还知道回来?这两天又死哪儿去了?天天这么晚,孩子作业也没人管!”刘传英一见他,立刻放下手里的毛线活,开始了每日例行的数落,像钢针一样扎着江厚坤本就紧绷的神经。
江厚坤不耐烦地挥挥手,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打断了她的唠叨:“行了行了!有完没完?”
他揭开纱笼,桌上的饭菜早已凉透,油花都凝住了。
他胡乱扒拉了几口冷饭,味同嚼蜡。
刘传英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她站起身,准备去洗漱,临进卫生间前,又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江厚坤闷头吃着饭,心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李为民拍板时那不容置疑的表情,一会儿是宋主任他们赞同的声音,一会儿又是叶籽那张年轻又充满朝气的脸。
他越想越憋屈,草草吃完,摸出烟盒,靠在椅背上吞云吐雾,试图用尼古丁来压下心里繁杂的思绪。
抽完烟,心情似乎稍微平复了一点。
他掐灭烟头,准备洗漱睡觉,刚站起身,卫生间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刘传英从里面走出来。
江厚坤随意瞥了一眼,这一看,却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只见刘传英脸上,赫然敷着一层白白的东西,湿漉漉地紧贴着脸皮,只露出眼睛和嘴巴,在那昏黄的灯光下,看上去有几分滑稽,更有几分刺眼。
那分明就是面膜!叶籽做的那个面膜!
“你脸上是什么东西?!”江厚坤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
刘传英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摸了摸脸,翻了个白眼:“面膜啊!咋了,没见过?”
“面膜?你哪儿来的?”江厚坤的心猛地一沉,一个念头窜了上来,他几个箭步冲到沙发前,一把抓过自己包,打开一看,里面空空如也。
那几片被他攥得皱巴巴,原本打算扔掉的样品面膜不见了!
江厚坤猛地扭过头,眼睛死死瞪向刘传英,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发颤:“你翻我包了?!”
刘传英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弄得一愣,随即也不甘示弱地叉起腰:“翻你包怎么了?江厚坤你发什么疯!你的包你的衣服,哪样不是我收拾的?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大反应?翻个包就跟刨了你家祖坟似的!”
“你懂个屁!”江厚坤额头青筋再次暴起,忍耐力已经到了极限,“这不是厂里的新品!这是——”
“我知道!”刘传英打断他,声音比他更大,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不屑,“不就是你们厂那个年轻的研发顾问自己鼓捣出来的吗?老宋媳妇儿前两天就跟我显摆了,还问我用了没。”
“我说你也是,明明有这好东西,藏着掖着不往家拿!人家老宋早就给媳妇儿用了!同样都是车间主任,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啥事儿都不跟我说!”
她越说越来气,又摸了摸脸上冰凉湿润的面膜,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满意:“不过还真别说,人家北大高材生就是厉害,做出来的这东西是真好啊,我这才敷了不到十分钟,就觉得脸上水灵灵的,可舒服了,你说你有这么好的东西,不知道往家拿,还得我自个儿翻出来——”
“够了!”江厚坤暴喝一声,脸色铁青。
他怀着那种复杂又别扭的心理,本能地抗拒着叶籽的一切,仿佛不用她的产品,不承认它的效果,就可以否定她的才能,维持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
李为民让他试用,他硬是扛着没用,那片面膜拿回家就塞在包底,眼不见心不烦。
他以为自己可以一直逃避下去。
可没想到,他逃避了几天,最终还是没避过去!
这玩意儿竟然以这种方式,敷到了他老婆的脸上!
而刘传英那毫不吝啬的,对面膜效果的满意和对叶籽的夸奖,听在江厚坤耳朵里,每一句都像是在抽他的耳光,刺痛无比!
“你……你把它给我揭下来!扔了!”江厚坤指着刘传英的脸,手指都在发抖。
“凭什么?!”刘传英也火了,“我偏不!好东西干嘛扔了?江厚坤我看你就是有病!见不得别人好是吧?自己在厂里不如意,回家就拿老婆孩子撒气!”
“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胡说?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阴沉沉的,谁欠你的了?人家年轻同志有本事,你嫉妒了是不是?没那个能耐你就认!冲我吼什么吼!”
“刘传英!”
“江厚坤!”
积压的矛盾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争吵声、哭闹声、孩子的惊醒声混杂在一起,小小的屋子里乱成一团。
江厚坤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脑子里嗡嗡作响,最后一丝理智也崩断了。
他猛地一摔门,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浓重的夜色里,只留下身后刘传英带着哭腔的骂声和女儿惊恐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