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是一男一女两个同志,态度十分客气。
“叶同志,麻烦你了,咱们现在就去电视台,先跟你对对采访的内容。”女同志笑着说。
叶籽跟着他们走出厂里,坐上了电视台的车。
车子在宽阔的马路上行驶着,路边的自行车流络绎不绝,偶尔能看到几辆公交车驶过,车身上还贴着“发展生产,繁荣经济”的标语。
叶籽坐在车里,心里倒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可当车子开到电视台大楼前,叶籽推开车门,看到那栋高大的灰色楼房时,心里突然变得复杂起来。
这栋楼在这时可是很有名的,能进这里的人,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叶籽站在楼前,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心里感慨万千——
上辈子都没有过的经历,这辈子居然让她体验到了,这真是做梦也没想到的事。
走进电视台大楼,走廊两侧的墙壁刷着干净的白灰,每隔几步就挂着一块木质标牌,上面用红漆写着“演播厅”“编辑室”“化妆间”的字样。
女同志领着叶籽往化妆间走,语气轻快地介绍:“咱们先去拾掇拾掇,上镜得精神点,不然镜头里看着没气色。”
化妆间不大,里面摆着两张带镜子的化妆台,镜子周围绕着一圈明亮的灯泡,墙上还贴着几张电影演员的海报。
一个穿着及膝小白裙,梳着俏丽短发的姑娘正坐在化妆台前收拾东西,见她们进来,立刻站起身笑着迎上来:“是叶同志吧?我是这儿的造型师小周,您坐这里就行。”
叶籽依言在化妆台前坐下。
小周打开化妆盒,拿起粉扑蘸了点蜜粉,刚要往叶籽脸上扑,手却突然停在了半空。
她突然凑近了仔细看了看叶籽的脸,忍不住感叹:“叶同志,你这皮肤真好,又白又细嫩,连个黑头都没有,根本不用化妆。”
叶籽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笑着说:“哪有那么好,就是平时不怎么长痘而已。”
小周一边用粉扑轻轻在她脸上扫了层薄粉,一边接着说:“五官也周正,眉眼长得大气又精致,不化妆都好看。我看啊,就描描眉,再涂点亮色口红,提提气色就行,要是化得太浓,反而显得不自然了。”
旁边收拾服装道具的一个老师傅凑过来看了两眼,也笑着搭话:“以前总听人说搞技术的同志整天钻在实验室里,不修边幅。今天才知道这话不对,我看叶同志这长相,当电影演员或者主持人都没问题。”
叶籽听了这话,赶紧摆了摆手:“师傅您过奖了,我哪有那个艺术细胞,也就是在厂里搞搞研发,跟香皂打交道还行。”
说笑间,妆就化好了。
叶籽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眉毛被描得更舒展了些,嘴唇上涂了层淡淡的口红,气色确实好了不少,却又不显得夸张,依旧是平日里的模样,只是多了几分精神。
小周满意地拍了拍手:“好了,咱们去演播厅彩排吧,主持人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演播厅比叶籽想象的要大,中间搭着一个简单的布景。
一张木桌,两把椅子,两个白瓷茶杯,很符合现在的时代背景。
桌子上旁边还放着日化二厂生产的薄荷身体乳,算是给产品做个小小的宣传。
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男同志正坐在椅子上看稿子,见她们进来,立刻站起身打招呼:“叶同志,我是今天的主持人,咱们先彩排一遍,熟悉熟悉流程。”
叶籽点了点头,在主持人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导播在台下比了个“开始”的手势,主持人就拿着话筒开口了:“叶同志,您好!首先欢迎您代表日化二厂来到咱们《新闻纪事》栏目,跟大家聊聊厂里打击假冒伪劣产品的事……”
彩排进行得还算顺利,叶籽以为自己会紧张,但其实出乎意料的放松,说着说着就进入了状态,话也变得流畅起来。
可就在她讲到“假冒香皂不仅质量差,还可能对皮肤造成伤害”时,导播突然在台下喊了声“暂停”。
导播的大嗓门透过麦克风在演播厅里回荡,带着几分急躁:“那个实习生!你怎么回事?你躲在背景板后头干什么?万一镜头拍到你,这片子还怎么用?”
话音刚落,演播厅后方就传来“噼里啪啦”的动静,像是铁皮盒子掉在地上的声音,还夹杂着纸张散落的窸窣声。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转头往那边看,叶籽也好奇地望过去。
只见一道纤弱如柳的身影正蹲在地上,慌乱地捡着散落的纸张和道具,乌黑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她瘦削的肩膀微微发抖。
“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出来!”导播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严厉了些。
那道身影动作一顿,快速整理完地上的狼藉,磨磨蹭蹭从背景板后面走出来。
她一直用胳膊半掩着面部,像是怕被人看到脸似的,走到离导播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就停了下来,头埋得更低了。
导播皱着眉头,语气不满:“你捂脸干什么?脸上长花了还是怎么着?要是再出什么岔子,你就别在这儿实习了!”
那道身影轻轻地“嗯”了一声,声音含糊得像蚊子叫,听不真切,然后转身就要走出演播厅,脚步有些急切。
可没走两步,导播又突然喊了一声:“顾雪柔你先别走,你去看看西边那盏灯,有点晃,别影响了录播效果。”
听到顾雪柔这三个字,叶籽一愣。
她下意识地看向那道身影,只见对方听到名字的瞬间,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似的,停在原地一动不动。
几秒钟后,顾雪柔突然拔腿就跑,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演播厅,连地上没收拾完的道具都不管了,只留下一串慌乱的脚步声。
演播厅的众人面面相觑,搞不明白这实习生突然发什么神经。
由于顾雪柔的行为太反常,连导播惊讶到都忘了骂人,过了好一会儿才骂骂咧咧地吐出一句:“这人怕不是中邪了?”
主持人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现在的年轻人啊,做事就是毛手毛脚的,一点不稳重。这实习生来了也有大半个月了,还是这么慌慌张张的,刚才要是没喊停,镜头里说不定就把她捡东西的样子拍进去了。”
叶籽看道演播厅门口那道一闪而过的身影,嘴角轻轻勾了勾,语气平静地说:“可能是太紧张了吧。”
主持人想了想,还是没想明白当个实习生干点杂活有什么可紧张的:“算了,咱们别管她了,接着对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