皂体是淡绿色的,表面却泛着层不均匀的白霜,像撒了把没揉开的面粉。
江厚坤把香皂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冲得人鼻腔发疼的薄荷味扑面而来,呛得他忍不住皱紧眉头。
这已经是他带领研发组试产的第十三批样品了,可问题依旧没解决。
他把香皂往搪瓷盆里一扔,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盆里还泡着几块之前的样品,他伸手捞起一块,在手里搓了搓,只有一层稀得像水的泡沫,一冲就没了。
洗完手后,皮肤还透着股紧绷的干燥感,连最基本的滋润度都达不到。
研发组的组长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江厚坤的脸色,犹豫道:“主任,其实这批比之前有进步,至少清洁力达标了。”
“进步?”江厚坤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突然嗤笑出声,声音里满是嘲讽,“你管这叫进步?清洁力达标就够了?咱们是国营大厂,不是街边小作坊!这种东西要是流到市场上,老百姓能饶了咱们?百货商店还能再进咱们的货?”
江厚坤越说越愤怒,气血上涌,心里的火噌一下子燃到了头顶。
“砰!——”
随着这声巨响,江厚坤猛地举起旁边盛着香皂样品的木箱,手臂用力一扬,木箱剧烈地砸在水泥地上,顿时四分五裂。
里头的十几块香皂样品滚了一地,有的摔出了裂缝,有的直接断成了两截,淡绿色的皂块散落在灰色的水磨石地面上,格外扎眼。
江厚坤像头被惹毛的狮子,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指着研发组组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多少天了!你自己说多少天了!从试产到现在,整整五天!到现在居然只有清洁力能达标!厂里养着你们这群研发人员是吃干饭的吗?”
这话说得难听,留下来加班的工人们都被这阵仗吓得心头一紧,纷纷低下头,不敢出声。
车间里静得可怕,只有江厚坤粗重的呼吸声。
研发组组长的脸色涨成了猪肝红,他在厂里干了十几年,也算资深技术员了,还是头一次被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劈头盖脸地骂,脸上实在挂不住。
技术难题一直无法解决,他承认自己能力有限。
可他心里也委屈得慌,家里媳妇儿刚生了二胎,还在坐月子,他不仅没法回家伺候,天天泡在车间里,连孩子的面都没见过几眼。
昨天又是熬到半夜才回家,听见孩子哭,想抱抱都被媳妇儿埋怨:“眼里只有工作,没家了”。
以前王守田当车间主任的时候,可从来没有这样过。
那时候籽润香皂还没改良,也总出各种问题,可王主任从来不让大家加班,总是自己一个人留在车间里琢磨,实在想不通了,才找几个老技术员一起商量。
王主任虽然不苟言笑,话不多,但从来不会当众骂人,更不会摔东西。
这么一对比,研发组组长心里的怨气就更重了,却一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
江厚坤是新调来的车间主任,手里握着车间的人事权,整个香皂车间江厚坤是老大,他要是敢顶嘴,以后在车间里怕是不好立足。
江厚坤没注意到研发组组长的脸色,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薄荷皂。
江厚坤心里清楚,一周期限已经过去五天了,再解决不了问题,就得按照厂长的意思,去找叶籽帮忙。
可他偏不想认输,更不想让别人觉得,他这个干了十几年的老技术员,还不如一个没毕业的丫头片子。
自从叶籽被聘为研发顾问,车间里就总有人念叨——
“要是叶籽在就好了,她肯定能看出问题。”
“上次籽润香皂的难题,不就是叶籽一下子就解决了吗。”
这些话像根刺,扎在江厚坤心里。
在他看来,叶籽改良籽润香皂不过是运气好,刚好撞上了配方的死穴。
真要论研发经验,他在日化一厂摸爬滚打十几年,从普通工人做到车间主任,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怎么也比一个刚念了两年大学的丫头片子强。
这些工人天天把叶籽挂在嘴边,让他这个车间主任的面子往哪搁?
传出去,人家还得说他江厚坤无能,连个小丫头都比不上。
“再试一次!”江厚坤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气,声音依旧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强硬,“把薄荷醇换成薄荷油。”
研发组组长愣了愣,下意识想说“之前试过薄荷油,气味更冲,而且皂体更容易开裂”。
可他抬头对上江厚坤阴沉的脸色,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现在江厚坤正在气头上,跟他讲道理没用,只能先照做。
研发组组长点了点头,转身朝着配料组的方向喊:“都别愣着了,按主任说的来,准备原料!”
一旁的康姐看得心里着急,想劝劝江厚坤:“江主任,歇会儿吧,大家都熬了好几天了,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要不……还是找叶籽来看看?她对原料的特性熟,说不定一眼就能看出问题在哪。”
“我再说一遍,不用!”江厚坤猛地打断她,语气烦躁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咱们车间的事,自己能解决,用不着外人插手。”
他嘴里的“外人”,指的就是叶籽。
在他看来,要是找叶籽帮忙,就等于公开承认自己不如一个没毕业的丫头片子,这比完不成生产任务更让他难堪。
康姐还想再劝,可看着江厚坤那张阴沉得能滴出水的脸,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康姐叹了口气,懊恼自己的迟钝,几个月过去了,她居然现在才看清江厚坤的脾气,敏感多虑,还爱面子,自尊心强,劝得急了还会适得其反。
康姐呼出一口郁气,转身去给加班的工人们分茶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