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张桂兰的话锋转到了自家老二媳妇身上,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喜悦和操心:“……你二弟妹这胎怀得很辛苦,都五个月了,吐还是没停,吃啥吐啥,人瘦得不得了,可肚子却大得吓人,比人家快生的都不小。找大夫看过两回,说是是双棒儿,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就是当娘的太受罪了……”
看到这里,叶籽也不禁为二弟妹揪心又高兴。
然而张桂兰的思维极其跳跃,下一段毫无预兆地,笔锋猛地一转,直接砸向叶籽:
“……籽啊,说了这么多,婶子还是惦记你。你一个人在首都,虽说上了大学,可终身大事也不能落下啊!你和田家外甥处得咋样?靠谱不?到底打算啥时候定亲?”
“婶子我这几天给你那未出世的小侄子做小衣裳,绣虎头帽,这针线活一拿起来就停不下,就想着,干脆趁着这股劲儿,把你的喜被也一块儿做了算了。被面料子我都瞅好了,就供销社新来的那种红底带金喜字的,倍儿亮堂!去年买的缎子,先做了这对枕头皮给你寄去,你看看喜不喜欢?要是不中意,婶儿再给你改。”
叶籽看着信,简直能想象出表婶一边飞针走线,一边絮絮叨叨盘算她婚事的样子,忍不住扶额,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康姐和曹大睿虽然没看信,但看叶籽那副哭笑不得,脸颊泛红的模样,也猜到了七八分。
康姐打趣:“家里催婚了?”
曹大睿也跟着笑:“家里人都这样,心急,我妈当初也是,我跟我家那口子才见第二面,她就连孙子叫啥名都想好了。”
叶籽把家书叠好,无奈地笑:“嗯,我表婶也差不多,估计下次来信就是催我领证了。”
第25章
张桂兰寄来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叶籽看着那鼓鼓囊囊的麻袋发愁。
她一个人住在厂里宿舍,又没法开火做饭,哪里消耗得了这么多山货。
趁着工作间隙的一点空闲,叶籽拣出一些,分给了康姐和曹大睿。
“哎哟,这怎么好意思。”康姐推辞着,手里却被叶籽塞进一大捆橙红色的红薯干。
“拿着吧,康姐,我自己哪吃得了这么多,吃不完也是浪费。”
康姐这才不好意思地收下了:“那就谢谢你了小叶,你是不知道我家那个馋丫头,就爱吃这些零嘴,整天嘴里吃个不停,都长了两颗虫牙了,让她嚼点地瓜干总比吃供销社的蜜三刀那些强。”
叶籽笑笑:“小孩都爱吃甜食,没办法的事。”
曹大睿更是乐得合不拢嘴,捧着一小袋枸杞连声道谢:“这枸杞好啊,煲汤熬粥最养人,谢谢了啊,小叶同志!”
“不用客气,曹哥。”
分出去一些,麻袋里依旧还有一大堆,叶籽想了想,抽了个空闲,小跑着去了厂门口的传达室。
传达室的老大爷的评书听完了,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地放着京剧《铡美案》,老爷子听得摇头晃脑,手指在膝盖上跟着敲板眼。
叶籽敲了敲窗户玻璃:“大爷,我借个电话行吗?”
老爷子从老花镜上方瞅了她一眼,挥挥手,意思是让她自便。
叶籽钻进狭小的传达室,拿起那部黑色的老式电话,拨了严恪的电话号码。
接线转接需要时间,听筒里传来滋滋的电流声,过了一会儿,才听见一个年轻清脆的男声:“喂,您好,找哪位?”
“您好,我找严恪。”
“哦,找我们团长啊,您稍等,我这就去叫!”那边的年轻士兵很是热情,放下听筒就跑远了。
没过多久,严恪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喂?”
“是我,叶籽。”
叶籽很少往团部打电话,严恪的语气一下子紧张起来:“怎么了?”
“别紧张,不是什么大事。”叶籽加快语速解释道,“我表婶从老家寄来好多东西,红薯干、小米、红枣、枸杞,还有她自己做的罐头……太多了,我一个人根本吃不完,宿舍也没地方放,你抽空来找我一趟,拿一些回去。”
电话那头毫不犹豫:“嗯,那我一会儿调个班就过去。”
叶籽呆了呆,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传达室里挂着的圆钟:“啊?今天不是星期六。”
叶籽本意是让他哪天顺路或者周末再来,从他那驻地到日化二厂,骑摩托车也得一两个小时呢。
严恪的声音似乎顿了一下,随即透出点不高兴:“不是星期六我就不能过去了?”
叶籽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绷着脸,眉头微蹙的样子,啼笑皆非:“不是那个意思,你这一来一回得三四个小时,这么热的天,路上又晒,我这不是怕你太累么?”
而且,到南城日化二厂这条路可不好走,好些路段还是坑洼的土路,雨天泥泞,晴天尘土飞扬。
“我不累。”三个字,硬邦邦的,干脆又执拗。
叶籽仿佛看到他固执地抿着唇的样子,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这人拗起来,真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她只好妥协:“行行行,你来吧,路上一定注意安全,别骑太快,听见没?”
“知道了。”严恪应了一声,“大概下班时间到。”
挂了电话,叶籽跟听戏入迷的老大爷道了声谢,又匆匆跑出传达室。
回到车间继续配料,叶籽一工作起来就忘了其他的事,直到下工的号子吹响了,她一看墙上的挂钟,估摸着严恪可能已经到了。
工人们说笑着,收拾工具,脱下工帽,涌出车间。
曹大睿扛着空料桶,把收尾的活揽走了,让两个女同志先下班。
叶籽和康姐结伴往外走,康姐还在念叨着家里闺女换牙的事,叶籽一边听着,一边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厂门口的方向。
远远地,她就看见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像一棵挺拔的青松,伫立在日化二厂略显陈旧的大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