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不过数骑,皆是一身黑袍罩面,狱卒一见这般诡异打扮只当是有人胆大包天想要劫狱,正欲拔刀,却见领头之人淡淡道:“开门。”
“你们是何人?!”
领头之人并未下马,只是随意偏头示意,身后一骑便扔下一块腰牌,道:“一盏茶内,让你们县令滚来此地。”
狱卒有些莫名,但魏县令在看到腰牌的刹那,便醒了困意,手提着官帽,忙不迭地出现在了此处,望着来人谄媚道:“下官不知小阁老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小阁老责罚!”
颜庆摘下兜帽,对着魏县令道:“听闻新都县境,有奸人借蝗灾之故,戕害百姓,愚弄官府。本官特奉圣命,亲自前来审问,还不快前方带路?”
第136章坛神祭(完)
“没想到,你居然亲自来了。”
“此地这般热闹,又是杨家子孙,又是首辅之子,又是已死之人再度出现,旁人很难不感兴趣吧?”
“看来,你注意此地很久了。”
“林言和我爹一样,已经老糊涂了,秘密跟踪这么大的动静,还以为旁人都不知道。若非他的人一路追踪,我也不能这么快就找到这个地方来。不过,你倒是有些出乎我的意料,”颜庆嗤笑,“向来以铁骨铮铮自诩的杨家,居然也能出你这么个心狠手辣之徒。居然能想到借着此地淫祀泛滥之故,将违禁的云天香伪造成普通线香大肆传播,让那些村人味觉变弱,将你投在打谷机内的毒药,无知无觉地吃下去。”
“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看在你我父亲曾是故交的份上,再救你们杨家一命。”
说着,颜庆隔着监狱门栏,举起了一样物事。
“这是什么?”
“新都县令呈上,是否将你处以秋后问斩的奏报。”颜庆道,“若非我半道劫下,此番这封奏报到达京城,一旦让人知道你是杨世安,你觉得,依照圣上的脾气,他是会只杀你一个,还是会连带着捎上你远在云南卫所的父亲?”
杨世安沉默了。
许久之后,他蓦地抬头看向颜庆:“当时在宣城,不是圣上下的命令,而是你对不对?那些人不是锦衣卫,而是你雇来假扮朝廷官兵的山匪。你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了,怕我跟着他们前往京城作证,今日就是为此事而来的,对不对?!”
颜庆挑眉,嘴角微微勾起:“不是今日,而是五年前。五年前,你那位女少卿故友就查到了那些山匪的消息,并且找到了人证。只可惜,她最终为了保住张庭月的命,而选择了与我交易。”
“所以,你今日,也是来与我谈交易的?”
“杨世安,你的把戏已经玩输了,反正横竖都是一死,何必再拖旁人下水?”颜庆笑道,“一句话,只要你不去京城,我可以让你作为施公子死去,绝不带累你们杨家其余任何一人。”
杨世安垂头不语,半晌,忽然猛地冲上来,用力一拍木栏。
“为什么!”他愤怒道,“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做!这么多年过去了,无论我写多少封信,说多少遍,我父亲都不愿意相信,最后竟是你们颜家对我们赶尽杀绝!”
颜庆坦然地昂起头来:“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爹念你杨家的旧情,可我又没受过你们杨家半分恩惠!当年陛下深恨杨家,颜、杨两家如此交好,若不牺牲你们杨家做投名状,我与我父亲,皆要与你们杨家还有你祖父的那些门生一道,被杖杀在午门之外!”
“……“杨世安闭了闭眼,“所以,我今日是非死不可了?”
“又或者,再赔上你那位远在云南的父亲?”颜庆嗤笑一声,“你或许不知道,陛下有多记挂他。当年在午门外没能杖死他,流放云南没能令他死在半途,而今圣上只要想起来,便要对左右问上一句:杨升庵今如何?圣上得听到他‘老了,病了’,才能安心,可就等着他再犯错呢。”
杨世安攥紧了手指。
在铤而走险之前,他想过自己的计策或许会失败,想过自己或许会有拖累家人的一日。所以,他才决绝地与父断交,留下了那封书信。
这些年,他偶尔会接到父亲自永昌卫发来的书信,说在当地著书教习,采风闻俗,编撰成册,学习当地少民之语,还主动随同当地土司一道,数度平叛。
与他的痛苦挣扎不同,父亲似乎已经与自己永无止尽的流放生涯和解。
走不出来的只有他,而父亲已经获得了自己的平静与安宁。
他长叹一声:“我虽流放,但士人亦有士人的死法,还请世叔稍等,为我行个方便。”
颜庆轻点了下头,对着他一笑:“我带着人在外面等你。”
杨世安拱手躬身。
随后,牢房之内众人离开。
一个时辰之后,颜庆察觉到内间再无动静,试探着朝内唤了一句:“世侄?”
“……”没有任何回音。
他带着人走了进去。
牢房之内,一身囚服的年轻人高悬梁上,已然彻底断了气。
次日清晨。
“你说他死了?!”
“二位大人,抱歉。”魏县令对着惊怒的周隐,拱手打了个哈哈,“嫌犯施安畏罪自尽,是下官看顾不周。但此犯投毒害命,本就罪无可恕,如今畏罪自尽,下官能做的,也就只有如实禀呈户部与大理寺,就此结案了。”
“畏罪自尽?!”宗遥难得动了火气,她指着地上新鲜未干的马蹄印,冷声问道,“那么还请魏大人告诉我,这是什么?!昨夜究竟何人来过?!”
若说周隐是上官,客气些也就算了,可眼前这妇人竟也敢对他这位朝廷命官颐指气使,真是是可忍熟不可忍!
于是,他沉下脸道:“那就还请二位大人直接禀明张少卿和胡寺卿,来问下官的罪好了!”
“你……!”
“下官还有公务在身,二位大人,失陪。”说完,他便径直拂袖而去。
周隐急道:“孟青,他现在死了,那我们此次岂不是白来了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