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们照做之时,一旁的宗遥早已蹲在了那变色的油灯旁,望着那摇曳的青色烛火噼里啪啦地跳跃了几下,又变回了正常的明黄色。
她站起身来,嘴角含笑地对着林照摇了摇头:“小把戏罢了。”
灯油是正常的灯油,但是灯芯之中却掺杂了磷粉。如果每日更换前都要如此参拜一番的话,那么参拜之时,新换的灯芯中磷粉率先燃着,火光变绿,看着就像是坛神显灵了一般。而等到他们上香完毕,磷粉烧完,火光也就自然会变回正常的明黄色。
唯一值得商榷的就是,这把戏究竟只有村祝本人知道,还是其余人也知情?
待二人参拜完毕,刘福道:“你们每日的工作就是像我刚才做的那般,每日为坛神更换祭品,血不用换,别的都换。除此之外,院内的面具法器每日擦洗一遍,后院养的猪狗牲畜每日换水喂养,饲料和清水会有人为你们送来,没有别的事情,就不要出这村庙了。”
“我们才刚来这村子,不该出去多认识一下村子里的……”
刘福怒道:“你怎么那么多话?不想干就给我滚!”
周隐连忙捂嘴:“干,干,我不说了。”
“哼。”刘福冷哼一声,“你们每日的吃食不用担心,只要好好干,村子里是不会亏待你们的。”
当日,晚饭时分。
周隐望着眼前几乎不见谷糠的雪白稻米和炒鸡蛋,猛地放下了筷子,低声道:“这不对劲。”
宗遥皱眉点头:“这白稻米在官署内不是稀罕物,但在这村里,饭食却未免太好了。”
要知道,几轮霜冻下来,药材死了,稻谷也跟着死了。哪怕没去市场上问过价,光听白掌柜等人的交谈也能大致估算出,如今市场上米价应当是翻了百倍不止。况且,即便是寻常米价,这般百般筛检过的精米,也不该是一个偏僻小村能够供起的。
林照低头用筷子挑了一点米粒,放入口中。
“怎么样?”
林照摇了摇头:“没有尝出问题来。”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了声音。
二人连忙拾起筷子,装作奋力扒饭的模样。
来的还是刘福,他怀中抱着被褥草席,将它们铺在地上:“你们吃完了之后,我会把碗收走,之后你们就可以休息了,明日记得早些起来喂猪。”
说着,他又望着二人桌上的菜色勾了勾唇:“精米和炒菜好吃吧?”
周隐夸张道:“我这辈子就没吃过成色这么漂亮的白米!福哥,咱们村子里的人都吃这么好吗?”
“那当然。”刘福眼神闪烁了一下,“坛神大人大恩大德,每年都会赐下村子里吃不尽的五谷米粮,你看你们外面又是霜冻,又是蝗灾的,我们这里却人人都能吃饱饭。”
“原来如此!”周隐忍着眉梢的讥讽,继续道,“那我们以后可一定要每日虔心祭拜,感谢坛神大人给我们送来的米粮!”
刘福听着面上带了笑,他收了碗,又叮嘱了几句,让他们早点熄灯休息,便离开了。
“他们这是把我们当傻子骗吧?!”周隐不悦低骂。
林照淡淡道:“他们相信了我们的身份,又端上了往日里连见都见不到的珍馐。试想,因饥荒饿了这么久的人,还会去深思内里的细节吗?”
“门被锁上了。”宗遥自外面走回来,“刘福走的时候从外面锁的。”
周隐讥讽道:“每日好吃好喝供着,又不许我们出去,你们不觉得这景象听上去十分耳熟吗?”
“周大人自己想和后院养的猪狗比就请自便,莫要牵扯上……”林照忽然话音一顿,皱着眉头手碰上了额角,身子将倒未倒。
周隐见他不对,斗气的劲头登时一收:“喂,你怎么……”
话音未落,他忽然也感觉到脑内一阵眩晕。
“遭了,还是着了他们道……”
他留下最后一句话,身子一软,猛地瘫倒在了地上,昏死了过去。
下一刻,林照猛地望向那炭盆,似忽意识到了什么。
然而,晚了。
他一头栽了下去,也跟着失去了意识。
宗遥目瞪口呆地望着径直被放倒在地的两人,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了两声敲门声,刘福的声音自外间传来:“刘耀,刘赐,你们二人睡了吗?”
无人应答。
刘福打开了门,身后一大群戴着面具的面具。
见屋内二人皆已失去知觉,刘福打了个手势:“抬走吧。”
两把挂着红花,架着两根长棍的四人抬轿椅,被抬进了院中,宗遥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二人被村民们架着,送上了轿子。
成日打鹰,今日被鹰啄了眼,防不胜防啊。
第123章坛神祭(七)
熊熊燃烧的火把几乎照亮了半个村子,宗遥看见那些白日里未曾谋面的村人们一个个都戴上了那古怪森严的面具,举起了血红色的长幡,将林照和周隐二人吹打着,一路抬上了山。
蜀地地处西南,山势多险,连绵合抱之中,恍若一个巨大的掩体,将一切秘辛都埋藏在马力所不可及的群山之中。
宗遥怎么也没想到,这环村的山林间,居然还藏着一间破败的庙宇。
她一时间心下恍然大悟,难怪,她就说,那白日的村庙中,前院堆满庆坛杂物,后院又养着家畜,正堂还能睡人,若是真看重祭祀的人,又怎会如此不讲究?她此前只当是此地落后,条件有限,如今看来,原来那根本就不是真正的村庙,只不过是一个堆放杂物的普通院落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