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头的人显然也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他正打算张口,谁知下一刻,对方便瞳孔巨震,露出了一副大难临头的表情。
随后,她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他看见记忆中那个对他笑得眉眼灵动肆意的人,卑微讨好地朝他拱了拱手,然后一把把住同僚的臂膀,朝他走了过来。
只这一瞬,他便意识到了。
她不记得他了。
一时间,他心内不知是被遗忘的不悦偏多,还是对她如今也变得和京中那些追名逐利的庸碌之人相同的失望偏多,他冷冷地转过了身,将她尴尬的身影抛在了原地,转身就走。
走了一段距离后,他停住了脚步,回头望了眼。
她没有追上来,也没有看他。
她正低着头,一脸无奈地拍打着她身侧那位同僚的肩膀,似乎是在宽慰对方。
他望得抿了抿唇,冷笑一声,走了。
连此番过来是为了等候陈祭酒的事,也全然忘却。
不久后,他便得知,她被授了大理寺左丞,掌分判寺事,正刑之轻重。
大理寺官署外,正对着大门茶肆二楼。
“今日诗社以花为题,若说这花,自然是京郊西山一带独有翠色,争奇斗艳,美不胜收,无论是煮茶品茗,还是作诗论对,都别有一番雅趣,林公子怎么偏偏选到大理寺的对面了?”说话之人抬袖掩了掩口鼻,“这刑狱公堂,每日不是血肉乱飞,就是凄声喊冤,别说花了,就是个狗尾巴草,路过此地都得绕道扎根。”
“西山都去了多少次了,除了林公子偶尔能得几句妙的,你们就是去白浪费好茶好景的,什么东西能入得各位尊眼?我看林公子今日这法子不错,歇歇眼睛,到这公堂外给诸位静一静心,说不准,这好文章便自口中倾吐而出了?”
被指点的那位面上附和笑着,转过脸去却鄙夷地冷了面色。
什么静心忍性,不过是溜须拍马,卯足了精神,想给这首辅家的公子当狗使罢了。
可笑,他父亲好歹也是一部侍郎,凭什么偏要给林言的儿子当狗?
愤懑间,他眼尖瞥见大理寺正门内匆匆走出一个身着红袍官服的清瘦身影,灵光一闪,佯做失手将林照手旁砚台打翻下楼,正巧泼了那行至楼下的年轻官员一身。
那官员匆匆而出,似乎有急事要办,却猝不及防被他兜头浇墨,当街满身漆黑污糟,坏了仪容,无奈地抬头望向他们。
他定睛一看,笑道:“原来是探花郎啊!宗大人告罪!我等与林公子乃是诗社集结于此,不慎打翻砚台,污了大人官袍,还请大人恕罪!”
他张口便是“林公子”,图的就是想泼林照一个仗势欺人的污水。
若宗遥当街发难与林照冲突,林照一介布衣辱没官员,少说也要被按一个“不敬”之罪。若宗遥畏惧林言权势,缩头离开,大庭广众之下,林首辅只手遮天,百官惧怕的流言,怕是又要传到陛下的耳朵里去。
此事无论怎么处理,林照这大错,怕是都逃不过了。
谁料,宗遥闻言竟弯腰拾起那方摔裂的砚台,仰头向他们问道:“既是诗社集结,敢问今日字题为何?”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到一旁沉默许久的林照出声应道:“是个‘花’字。”
“花?”楼下之人笑了声,“是个不错的字题。”
说着,那人伸手自道旁随意采下一朵野花,高举在手,对着中众人示意:“几位公子不慎,害本官当街出丑,便罚你们以本官手中这花,即兴对诗一句。若对得好,此事便既往不咎了。”
打落砚台的那位拧了拧眉,他没想到,宗遥居然既没发难,也没掉头溜走,而是这么变着法地给林照递了个台阶。
不过,就算是林照,也没办法对着那平平无奇的野花,即兴对出什么来吧?
众人望着宗遥手中那朵平平无奇到挑不出半分优点的街边野花,绞尽脑汁,挠破头皮,就是吐不出半个字来。
这时,林照忽然望着楼下的探花郎,淡淡开口道:“几多才子争攀折,曲园深处冠群芳。”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便回过了味。
楼下的宗遥更是轻笑一声,回道:“林公子咏的,是哪个花?”
“自然是,探花郎手中的花。”
每年新科殿试,选一甲头三名中最为年轻俊秀者,命其在新科恩荣宴上,采花簪帽,是为探花郎。
宗遥既是探花出身,那她诗题中手中之花,自然既可以是今日之花,也可以是众人趋之若鹜的金榜题名,游园探花。
一语双关。
宗遥伸手将那朵野花簪在官帽一角:“既如此,林公子这美言,本官便收下了。”
杏眸秋水,潋滟生波,望着他宽慰一笑。
放轻松,无碍了。
她还是和当年一样,看不得旁人遭受无妄之灾。
一眼就看穿了那人欲图借她拖自己下水的用心,巧妙化解,不多置一词。
他心头一动,回过神来,她却已然弯腰进了一旁等候已久的官轿。
身旁的学子们呆愣地望着那抹纤瘦修长的背影。
“乖乖,难怪是钦点的探花郎,方才这位宗大人低头簪花的时候,我怎么觉得,他长得比女子还要漂亮?”
“贤兄这是望得心旌摇曳,打算就此断上袖了?”说话之人揶揄了一句,“可惜,颜阁老家的侄女看上了这位宗大人,贤兄怕是没机会了。”
他皱眉开口:“颜惟中的侄女看上她了?”
“对啊,可惜这位宗大人似乎对此无意,还因此得罪了颜阁老,否则,也不会在翰林院里等了这么多年,才得一个小小寺丞之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