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一共多出了三具尸体。
一具陈尸自己屋内,最先被发现,是常秀才的,死因割喉。
一具倒在林照屋内,周隐自常秀才处回来时,闻见里间有浓郁的血腥味,面色一变,当即破门而入,便看见倒在地上的冯彦。喉咙里流出的鲜血,染红了塞住他嘴巴的白布。
而最后一具,则是在次日清晨雨停时,于山腰河滩处发现,身旁还放着一个被水浸透的包裹,内里装满了各色之前的金银珠宝。
尸体被发现时是俯趴在河滩边的,周隐将尸体翻过来一看,是那个跳窗而逃的刀疤男。
“我知道了!”毛公子一拍大腿,“定是这厮昨夜杀人之后本想逃跑,结果不慎溺毙。哼!我看他那包袱里全是金银珠宝,什么贩肉的,定是个土匪强盗!”
“未必。”宗遥蹲了下来,“大才子,劳烦给我搭把手。”
林照从怀中摸出一块帕子,系在了自己面上。
周隐见状一愣:“你做什么……验尸啊?”
林照没理他,蹲了下来。
“面色赤红有尸斑,眼开,手开。”宗遥顿了下,“拍几下他的腹部。”
林照闭了闭眼,忍着胃中上涌的酸水,轻拍了几下尸体滚圆的腹部,击打声带脆,有水响。
“腹微胀……检查一下他的口鼻。”
周隐望着林照的手在击打了几下腹部后,又探向了尸体的口鼻,这下他彻底确定了:“真在验尸?你什么时候学的?之前听高府台说姜氏的尸体你也看了,本官还不信,你居然真的会验尸?你不是洁癖吗?”
要知道,整个大理寺除开宗遥有时会跟着仵作进验尸房悄悄上手外,其余都是站在门外等结果的大爷。
以林公子平日的做派,别说验尸了,尸体离他还有几里开外就要绕道走才正常。
“口鼻内有淡色血沫,无泥沙……”
宗遥忽然一顿,山间大雨,溪水暴涨,水色棕黄,内含大量泥沙。刀疤男的尸体面色赤红,手眼皆开且腹部鼓涨,符合溺死状,但他若是溺死在这溪水中,口鼻内应该会呛咳进入大量的泥沙,绝不会如此干净。
她眉头一皱:“将尸体去衣。”
沈江年见他在给尸体去衣,连忙拦住了远远探头张望的范姑娘:“姑娘,不可看。”
果然。
褪去了外衣的刀疤男面部、项部、胸腹、背部皆有尸斑积沉。众发现时,尸体俯卧在地,面朝下方,但其项、背部的尸斑颜色却要远深于胸腹部,且按压不再变色。
这说明,死者死亡时应呈现仰卧位,且死亡时间应当早已超过了三个时辰。
但是,若是她没记错的话,沈江年听到那声破窗声,应当是在子时过后,而现在不过天刚亮,顶多卯时末,距离听到破窗声时,才三个时辰不到,时间与验尸结果不符。
“我记得,昨夜掌柜端上晚饭时,这人没有在饭桌上出现对吧?”
陈掌柜闻言点头:“昨日晚饭时他没下来,小的就去敲门,结果没人回应,小的以为他睡着了,便没再打扰,只在后厨内留了些米糕,想着若他醒了,可以自去灶下拿着吃。谁曾想到,此人居然是个……”
“不。”宗遥摇了摇头,“他不是自己溺死的,而是被人杀死后搬运至此的。或许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沈江年听到那声巨响,不是死者跳窗的声音,而是凶手抛尸的声音。”
沈江年一惊:“你是说,那凶手当时就在屋内?!”
“你没有进去不是吗?”她借着林照的口缓缓道,“因为当时客栈内一片漆黑,而隔壁屋内房门紧闭,比起那声巨响,更吸引你的,是屋门大敞,满是血腥味的常秀才屋中,不是吗?”
沈江年恍然:“我明白了,你是说我中了凶手的调虎离山之计。”
那声巨响,并非为了抛尸,而是将听到声音的人,引到已经死亡的常秀才屋中。
因为当时客栈内一片漆黑,邻近的几扇门根本无法准确判断声音是从哪间屋内传出,而常秀才的屋内却门户大开,听到声音的人在冲出自己房间的一瞬间,注意力就会被大开的门和内里的尸体,从而给了凶手逃离现场的时间。
换而言之,凶手便可能是在那之后进入现场的任何人。
“你们什么意思?!”话音落下,毛公子忽然怒道,他猛地后退了一步,指着对面几人,“现在活着的人只剩下我们几个了,你们三个是一伙的,那对主仆是一伙的,你们自称是官府,那对主仆则说昨夜是他们发现了尸体。如今你们又说,这刀疤脸是被人杀的,这是什么意思?那就是凶手只能是我们四个了呗?”
“毛兄,我觉得不对啊。”另一人则面色警惕地望着对面几人,“这两个人自称是官府中人,但除了他们拿出来的那不知是真是假的凭证,有谁能证明他们真的是官?说是进京述职,但除了那个毛手毛脚,长得不像中原人的小丫头,身边居然一个随从都没有,怎么可能是真的官员?我看呐,没准人这些人都是他们杀的,自己贼喊捉贼,想着将咱们一网打尽呢!”
丽娘怒道:“你骂谁毛手毛脚呢?!”
那人缩了缩脖子,大声道:“你们她这做派,肯定是土匪窝子里出来的!”
一时间,客栈内剩余的客人,被隐隐的划分为了两派。
一边是以林照三人和范家主仆为一派,另一边,则是毛公子等四人。
陈掌柜和贾游被夹在中间,面色为难地劝着架,结果毛公子不但不领情,反而冷笑道:“现如今他们口中的凶手,不是我们就是你二人,你们还敢替他们说话?”
“其实,还有一种可能……”贾游见劝慰无用,沉吟着开口道,“诸位不觉得此事很诡异吗?第一日死亡的冯氏被拔舌,昨日死亡的冯彦和常秀才,则是被割喉……”
“这事有哪里古怪吗?”
“哦,诸位还记得在下说的那桩十年前的案子吧?我之前说了,柳氏第一夜杀了她的丈夫和朋友何秀才,并拔去了他们的舌头,但第二夜死的那对姓邱的夫妇,却是割喉死亡的。”他顿了顿,“邱氏夫妇是柳氏的邻居,当时他们的儿子正患者病,在听到郭茂才和何秀才传出来的偷生鬼的谣言后,便坚定地认为,是柳氏的女儿克了他们的儿子,于是二人私下给了县衙的崔捕快,还有主管乡里的宋老爷银钱,让乡里坐实柳氏女儿‘偷生鬼’的传闻。这样,柳氏的女儿就能名正言顺地被杀死,也就不能再继续克他们的儿子。但此事却被柳氏知晓了,于是第二晚死的,就是邱家夫妇。他们并肩躺在客房内的榻子上,被柳氏双双抹了脖子。”
林照抬眸注视着他:“你为何会对柳氏一案知之甚多?”
贾游笑了笑,拱手道:“大人有所不知,如今这间客栈,正是由十年前那间犯下连环杀人命案的客栈改修而成的。在下是个账房,当日陈掌柜买下这块地皮时,正是在下出面,去与前任主人交涉的。为了多压些价,自然也就得把这发生的命案,给问个清清楚楚了。”
说着,他顿了顿。
“在下是觉得,这凶手若不是那死去柳氏的亡魂,便应当是与当年柳氏一案有关,否则,这世上何来这么巧的事?”
周隐狐疑:“所以陈掌柜,你既知情,当日为何要买下这么一间山间凶宅来开客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