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心仿佛什么也没有听到,像一尊毫无生气的雕像。
裴书心中微叹,心里重建绝非一日之功。
当初小白看他,是不是和他此时此刻看阿心一样呢。
他正想在说些什么,另一侧的门口传来细微的窸窣声。
两个小小的身影,手牵着手,从门后怯生生地挪了出来。
大一点的是个男孩,约莫五六岁,头发微卷,小脸紧绷,一双过于早熟的眼睛警惕地打量着裴书。小一点的是个女孩,可能只有三四岁,有着和阿心相似的精致眉眼和浅淡的发色,她紧紧抱着哥哥的手臂,另一只手里抓着一只看起来很旧的布兔子。
两个孩子都穿着干净的衣服,他们先是看了一眼窗边沉默的阿心,然后目光带着好奇,望着陌生的裴书。
庄亦正显然也没料到孩子们会在这时候出来。他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痛楚,走过去,轻轻揽住两个孩子,声音低沉而艰涩:
“这是小树,这是星砂……他们,是阿心的孩子。”
刹那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裴书脸上的温和安慰之色瞬间冻结,然后寸寸碎裂。
他看着两个孩子,再猛地转头,看着窗边似乎灵魂都被抽离的omega。
一股绝望的窒息感席卷着裴书的脑海。
两个孩子,都这么大了。
囚禁十五年,失去了光明,还有了两个孩子。
他都能想象那是怎样一种地狱。
在漫长的囚禁中,变成瞎子,也失去身体的自主权,被迫沦为生育的工具。
这两个孩子,阿心该怎么去面对他们,他们的存在,或许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阿心,过去那些遭遇,遭受的创伤和失去的尊严。
而孩子们,又该如何理解他们与父亲之间,这份被罪恶和苦难扭曲的纽带?
生理性的恶心,从脊椎直冲头顶,裴书感到心脏被一只大手死死攥住,那股无能为力的感觉再次清晰,他的呼吸困难,事业里的一切都开始晃动、护模糊。
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
只是眼泪,毫无征兆地从他骤然睁大的眼睛里滚落下来,沿着僵硬的脸颊不断滑落。
庄亦正看到他的眼泪,这位向来坚强的男性也瞬间红了眼眶,他紧紧搂住两个孩子,将他们的脸轻轻按在自己怀中。
窗边的阿心,对这一切毫无反应,依旧沉浸在他无边无际的、只有黑暗的世界里。
几天后,裴书接到了庄亦正的通讯。阿心在疗养院试图割腕,幸亏看护发现及时,抢救了回来。
裴书放下手中的一切,立刻赶往医院。
加护病房里,阿心躺在雪白的病床上,手腕缠着厚厚的纱布,面纱暂时取下,露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他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窝处细微的颤抖。
庄亦正守在床边,眼睛红肿:“他什么都不说,也不肯吃东西……裴书先生,我该怎么办?”
裴书示意庄亦正先出去休息。他走到床边,拉过一张椅子坐下。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阿心。我知道,你觉得活着只剩下无尽的痛苦和耻辱。”
阿心的睫毛颤动得更厉害了些。
裴书停顿了片刻,仿佛在凝聚勇气。
“我以前……也被抓过。他们把我关起来,完全标记我,想让我怀孕。我的眼睛,也瞎了。”
“最绝望的时候,我也想过……结束一切。omega的生理反应,我的身体好像坏了,灵魂也烂掉了,我当时好难受,好屈辱,好痛苦。我的人生太糟糕了,我不想要以后了。”
阿心嘴唇微微颤抖,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但是阿心,伤口可以结痂,哪怕留下疤,但那只是疤,不是定义你的全部。”
“我们一样的年纪,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人生,星际公民的平均年龄是两百岁,我们才过了人生的十分之一。”
“未来还有很久很久,足够我们忘掉之前发生的所有事情。足够我们开始全新的生活。”
“如果你觉得,那两个孩子……是痛苦的证明,让你无法面对自己,无法开始新的人生……”
裴书的声音低沉下去:“那我就帮你,处理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