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娘费心了,把你养得挺好。”杜悯回过味了,锦书的这个德行估计是李红果故意养成的,她要用安逸懒散的日子磨掉锦书的棱角和野心,用口腹之欲填塞对名利的渴望,避免他来攀附自己的权势。
锦书可算听到一句自己爱听的话。
“你没读多少书吧?”杜悯问。
“我娘说杜家湾的灵气都被你带走了,我不是读书的料子,读书也不会有出息,还不如不吃读书的苦。”锦书理直气壮地说。
杜悯沉默了。
锦书觑着他,忐忑了起来。
“你明天离开蓟州,回吴县吧。”杜悯开口。
“啊?可是我才来。”锦书又不愿意了,“要不我回怀州?我不想回杜家湾。”
杜悯顿时变了副嘴脸:“你没那么好命,不回去就跟在我身边做事。”
锦书“噢”一声,不说话了。
“回屋写信去。”杜悯把人打发了。
锦书提起一口气,尽量减轻腿脚上的力度,蹑手蹑脚地走出去。
“等等。”杜悯又想起一个事,“谁跟你打过架,把名字都写下来交给我。”
“三叔,你要替我出气?”锦书惊讶,“不用了,都是一个村的……”
“只写在背后坏我名声的。”杜悯发现他不把话说明白,这个似蠢非蠢的人理解不了。
“噢。”锦书走两步,又不放心地问:“三叔,你要怎么着他们?他们已经被我教训了,也悔改了。”
“你不像你爹的儿子,倒像杜老二的儿子,不对……”杜悯摇头,他看着门口的人,锦书能出现在这里,证明杜老二也不再是优柔寡断、心慈手软的人。
“记得写下来,明早交给我。”杜悯不跟他解释。
锦书欲言又止,最后揣着一腔的担心走了出去。他总觉得他说错话坏事了,但也不敢在信里跟他娘说,只好一边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边修修改改,写出了一份名单。
门突然被叩响,锦书侧耳细听,门外真有人,“谁啊?”
“郎君,我得大人吩咐,带你跟我们一起去练早功。”护卫总领隔着门说。
锦书开门一看,月亮还挂在天上。
护卫总领看清他的体型,为难地咂一声。
锦书一听这声音,就想起了他三叔嘴里嘲讽的话,到嘴边的退缩之语及时打住,他换身衣裳跟了出去。
踏出这一步,锦书受苦的日子开始了,护卫总领一点没拿他当外人,练早功时他一旦偷懒就挨鞭子,护卫总领挥着鞭子打得他满地爬,还约束他的食量,一旦发现他偷吃就给踹进河里泡冷水。办差时,他要抡着锄头给农户帮忙挖地、帮木匠砍树抬树、帮倒夜香的老头拉车挑粪、守在货仓给蕃商扛货赚钱、给军屯里的老府兵顶役去开垦……
锦书前二十年没吃过的苦,在半年内都补回来了,他累得哭爹喊娘,跪在杜悯床边求着要回吴县,甚至逃跑过,无一例外,哭过闹过之后被押着继续干活儿。
这日,杜悯从外面回来,走进驿站,在桌上发现一封信,他拆开一看,上面写着“速退”两个字。
“收拾东西,一柱香后离开。”杜悯快步走出去通知一声,立马回屋收拾行李。
一柱香后,杜悯带着锦书坐上马车,由护卫护送着驾车离开驿站,出了蓟县,马不停蹄地一路向西。
“三叔,出什么事了?”锦书问。
“大人,后方似乎有追兵。”护卫总领驭着马过来报信,“为了大人的安全,属下认为可以兵分两路,您换马在前方的岔路口改道,往南去易州。”
“三叔,出什么事了?怎么还有追兵?你不是个大官吗?”锦书急了。
“闭嘴!”杜悯厉色斥道,他朝外说:“听你的,换马。”
马车停下,杜悯拎起最重要的一个包袱,里面都装着他收集的罪证,他骑上他的马匹,看着地上急得打转的另一个人。过了半年,锦书跟来时判若两人,看着没那么碍眼了。
“三叔,我怎么办?”锦书盯着其他人胯下的马。
杜悯指向一个矮小的护卫,“郭虎,你下马,剥去身上的衣裳,在此处寻个掩身的地方藏起来,事后返回蓟县打听情况。余者分两路,一路随我向南,一路带着空马车向西,替本官引开追兵后,弃了马车抓紧时间逃命,不要试图反击。一个月后,我们在易州汇合。”
话落,身材矮小的护卫已剥去身上的差服。
杜悯示意锦书上马,他拽着缰绳,一马当先往南去了。
一拨护卫跟随,另一拨护卫护着马车极速向西而去。
锦书吓得手软腿软,踩着马镫差点上不去,看两拨队伍已远去,他吓得嚎了两声,咬紧牙憋着一口气爬上马,催马追了上去。
杜悯一行十人驭马跑到半夜,马受不住了才停下,停下也没歇,人牵着马借着月光继续赶路。
一直走到天亮,一行人来到易州、幽州、蓟州三州交界的三不管地带,在小镇上暂时落脚。
在小镇休息一天,补充了粮草后,一行人继续南下。
接下来的一路,锦书都很沉默。
十天后,杜悯在易州驿站住下,锦书找到他,坚定地说:“三叔,我这次是认真的,我要回吴县。”
“胆子吓破了?”杜悯瞥他一眼,“我这个有权有势的都不怕,你怕个蛋。”
锦书不理会他的话,“我明天就走,你不让人护送我,我自己离开。”
“行,你一路讨饭走回去。”杜悯抖开软布擦脚,不再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