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万贯左右,最多二十五万贯。”孟青不假思索地坦诚交代。
“你能肯定?”女官问。
“民妇直接经手洛阳县、河南县、河阴县、河清县四县六座义塾的账,对怀州五县五座义塾的账目也有一定的了解,在献计之前,最赚钱的义塾是前六个,怀州五县次之。民妇是在八月初把义塾交给郑尚书的幕僚打理,八月前,怀州五县的五座义塾盈利合计九千五百余贯。”孟青详细地摆出实证。
说起自己熟悉的事情,她眩晕的头脑冷静下来,为保持这个状态,她又继续叙述:“以此推算,除了怀州,东都附近的州县,义塾一年的盈利可能有一万贯。而远离东都的鄂州、荆州等地,没有彩色纸扎明器打开销路,百姓也不知圣人封禅礼上曾出现过佛偈纸扎,纸扎明器在当地无异于汉朝时佛入中原,义塾不亏损就不错了。”
她拿出最有力的证据:“民妇未出嫁前,我娘家的纸马店一年盈利只有二三十贯。”
女官看她一眼,她正色道:“郑尚书真舍得,割了一大块儿腿肉。”
珠帘后响起一道意味不明的笑声,继而问:“你亲自经手的六座义塾一年盈利多少?”
“河清县和河阴县背靠北邙山,有位置优势,位于此地的义塾一年盈利合计六万余贯,洛阳县和河南县的四座义塾,一年盈利合计八万余贯。”孟青回答。
“其他地方的义塾发展成熟了,也能盈利这么多?”女圣人追问。
“有人手充足且手艺娴熟的学徒工,有稳定的染坊生产彩纸,且在适合竹子生长的地方,州、县、乡镇都有义塾,一州一年盈利五万贯不是问题。”孟青回答得谨慎。
宫殿里沉默下来。
“民妇认为,只要当地负责的官吏不懒政怠政,五年内,一州一年盈利五万贯的目标不难实现。”孟青又补充一句。
“不懒政怠政?如杜长史这般兢兢业业的官员,朝堂上还真没多少。”女圣人道,“你这几日在长安行走,市井中的风声可有耳闻?”
孟青迟疑地点头,“今年来长安赶考的学子对义塾和纸扎明器很排斥,民妇曾听闻有学子要弃考,不知真假。”
“你认为这样的人回到家乡后,会不会怠政?”女圣人问,“吾问你,向朝廷献策的主意是你自己的想法,还是杜长史给你出的主意?”
“民妇自己的主意。”孟青眉宇间流露出轻蔑,她大着胆子说:“圣人应该最清楚,我们女子若对男人无用,他们怎么可能对我们另眼相待……”
“大胆!”一旁的宦官呵斥一声,“你是什么东西?也敢跟女圣人相提并论。”
“嚷嚷什么?不是在说女人和男人?哪点僭越了?”女官开口,她赞同道:“孟娘子也没说错什么。”
孟青见女圣人没出声,她低声续上之前的话:“民妇除了有一个还算聪明的头脑,什么都没有,没有好的家世,也没有靠山,这个主意如果是杜长史提出的,他怎么可能舍得赠给我。”
“你的名字能越过杜长史、尹明府和郑尚书三道门槛出现在朝堂上,的确是有些本事和运道。”女官接话,“由此可见,杜长史和尹明府的品行不错,干不出抢人功劳的事。”
“你又糊涂了,孟娘子说了,女人若对男人无用,他们怎么肯对女人另眼相待。你还说她没说错什么,可真正理解这句话?什么劳什子的品行不错?”女圣人开口,话里夹杂着些许鄙薄的情绪。
“品行在利益面前不堪一击,民妇只不过是让自己变得对他人更有用处,对方才舍不得舍弃我这个智囊。”孟青接话。
“智囊?”女圣人挑出这两个字。
“是,可能是杜长史出身寒门的缘故,他没有傲慢的心胸,不是自负的性格,有三人行必有我师焉的认知,善听人言,极听人劝,且有惜才之心。”孟青夸自己也不踩杜悯,她胡编乱造一通,说:“民妇凭借纸扎明器助他成为天子门生,又协助他治理河清县的厚葬之风,在他被前南城镇将囚禁时,也是我在外面助他脱困。民妇是杜长史的二嫂,也是他的智囊。”
殿里突然响起珍珠相碰的清脆声,孟青下意识抬头看去,目光触到珠帘,她陡然反应过来,是女圣人拨开珠帘在看她。
她心里一阵激动,垂着眸紧张地盯着地面。
“是不是智囊,吾要亲自一试才知道。你能想出借佛教弘扬纸扎明器的主意,也考虑到为朝廷解决尾大不掉的忧患,可曾考虑过新老进士看不上这个跟经商之道相差无几的官职?若官吏因此怠政,义塾推行不顺,这个计策是否会中道崩殂?”女圣人问。
孟青沉默下来,她皱眉思索。
大殿里安静下来,静得几乎听不见人声。
一盏茶后,孟青眉头舒展开,她出声道:“圣人看重民妇,民妇斗胆再提几个意见。”
“说。”女圣人道。
“一是先筛选。对于还在守选期的进士,让他们自行选择是继续等待吏部铨选,还是选择回乡建塾推广纸扎明器,前者无官职无俸禄,后者是九品小吏有俸禄。这是第一道筛选,还有第二道筛选,愿意领职领俸的进士要先在长安、洛阳等地的义塾学半年的手艺,能坚持下来的,大半不会怠政。”孟青说。
“有一就有二,二呢?”女圣人问。
“二是赋体面。民妇出生在苏州吴县,嫁给杜长史的二兄之后,才知苏州州府学的学子全部来自官宦之家,农家学子压根没资格进去求学。苏州是上州,是漕运发达之地,不是蛮荒之地,这里的州府学尚且如此,旁处估计也没什么差别。农家之子、乡绅之子和贫寒小吏的子孙,因家无藏书,宝贵的年华和远大的抱负都消磨在抄书的字里行间,渐渐消磨了斗志。如果圣人愿意赠出一部分书的手抄本,聚在长安的学子愿意慷慨舍墨誊抄,掌管义塾的小吏回乡时能带走几箱书,回乡后挨着义塾建个官学教书育人,想来是极有体面的。”孟青说,“义塾每年的盈利也可以分出一部分用以买书,朝廷也可赐书。经年后,大唐的各个州都会有一个藏书丰富的书馆,天下寒士有书可读,书籍藏于世家的盛况也结束了。”
“好!果真是个智囊!”女圣人大笑几声,“可还有三?”
“三就是监督,朝廷有完善的制度,民妇不敢指手画脚。”孟青说。
“怀州的水情你怎么看?”女圣人突然变了话题。
“这……”孟青怔愣,一时回不过神。
“杜长史应该已经去怀州就任了,这个调令在半年前就下达了,你们没商议过如何应对今年的水患?”女圣人问。
还真没有,但孟青不能说,她脑中念头飞转,额间沁出细汗。
“罢了,不为难你了,这是朝堂百官都解决不了的难题。”女圣人放弃了。
“不,民妇有一计。”孟青一时激动,嗓门大了起来,“北民南迁,因黄河改道和河道干涸导致的失地百姓可以南迁。”
“这岂不是要放弃怀州的一部分田地?百姓迁走了,谁来种地?”女官出声,“何况故土难离,怀州的百姓愿意远离故土吗?”
“这是保底的一招,真正到了保不住田地的那一天,只能保住百姓的命。”孟青回答,“至于后者,这是当地官员和乡长、里长要操心的事。”
“传吾旨意,封孟娘子为吴郡郡君,推恩其父母,可穿绢帛衣裳,出行可乘马车。”珠帘后猛地响起一道声音。
孟青一惊,随后大喜,她伏身重重磕头,“民妇谢过圣人,圣人千岁千岁千千岁。”
“起吧。”珠帘后响起笑音,“吾把怀州的水道交给你和杜长史了,用心去治理。”
“是!”孟青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