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悯看向孙县丞,孙县丞泰然接话:“两年前沈县令为一桩丧事累死在任上,在他出事后,圣人下旨斥责厚葬,可河清县的百姓只老实了一年,之后厚葬之风又冒头,隐隐有愈演愈烈的势头。杜大人为除顽疾,不得不下猛药,我们商量着要大肆宣讲《大唐疏议》中对丧葬事宜的规定,一切按照律法行事,违者必罚。”
“本官初次为官,行事不知是否过于冒进。卢夫子在河清县生活已久,了解本地人的脾性,又是教书育才之辈,还是范阳卢氏之后,富有才略,不知你怎么看?能给本官指一条明路吗?”杜悯谦卑地询问。
卢夫子神色有变,他竟落入姓杜的陷阱,今日是一场鸿门宴啊。他今日但凡点一下头,或是态度模棱两可,他相信等他走出这道门,就会传出范阳卢氏支持杜县令严禁厚葬的风声。
其他人也变了脸色,就眼前来说,在座的任何一个人都没有丧事要办,但丧葬之事谁家都会遇上,不仅是自己,族人亲戚都会受影响。
“此举会影响大人的名声,也会动乱民心,是过于冒进,还望大人慎重。”卢夫子表明态度,他不支持杜悯的变革,丧葬之事是死者为大,葬礼只要不是过于违制,一直是民不举官不究。
杜悯明白了他的态度,他疑惑道:“本官以为你清楚圣人钦点我来河清县上任的目的。”
“能在封禅礼上用于燔祭的纸扎明器,在北邙山下必定大受欢迎,大人或许可以在这方面多下功夫,慢慢让百姓接受纸扎明器,渐渐削弱陶制明器的地位。而不是强行以逼迫的方式,强制打压陶制明器抬举纸扎明器。”卢夫子直接明说,他站起身,说:“卢某见令嫂头一面就说了,我对大人闻名已久,想要结识杜大人,也是对纸扎明器感到好奇,除此之外,再无他意。”
“大人之举不过是照章办事,一切按律法行事,何来逼迫一说,又何谈打压陶制明器?卢夫子怕是误会了。”孙县丞开口,“再则,意图违制之人才恐惧大人的纠正之举,此人合该受罚受刑。”
卢夫子充耳不闻,孙县丞压根不入他的眼,他世家大族之辈肯搭理杜悯一个寒门官员,只不过是给他背后之人的面子,杜悯充其量就是荥阳郑氏的一条狗,竟把自己当主人了?
“卢某还有事在身,恕不能久陪,先告辞了。”卢夫子抬脚离开。
“卢夫子,不是对纸扎明器好奇?还没了解就走了?”杜悯受过的羞辱太多,压根不把卢夫子的冷落当回事,他气定神闲地说:“圣人封禅礼上的佛偈三牲,佛偈由郑尚书亲自动笔,我欲在寒衣节上请佛偈纸船渡水,听闻卢镇将也是信佛之人,不知他是否有意送上抄写的经文制作佛偈纸船。”
卢夫子慢下步子。
孟青走出来,她递给卢夫子一张纸,说:“这是抄写经文的要求,劳卢夫子递给卢镇将。寒衣节为孤魂做法事是积德行善之举,佛偈纸船能渡亡灵上岸,与法器无异,谁抄录往生经,功德在谁身上。”
卢夫子面露正色,“行,我会亲手交给他。”
孟青送他出门。
卢夫子离开后,余下的三个邻居也各有托词,他们陆续离开。
“大人,推行法令的举措恐有阻碍啊!”孙县丞说。
“越是有阻碍越要推行。”杜悯的决心没有因卢夫子的举动而动摇。
吃过这顿饭,杜悯带走孙县丞和顾无冬,余下的人也没在家里久待,雇上一辆驴车,一同前往粮仓去干活儿。
两日后,杜悯派出衙门里八成的衙役,差使他们手拿抄录的法令前往各个坊市张贴,并责令坊正给坊民讲解法令。
孟青得知后,她连夜写出二十张收徒告示,托衙役一并张贴在各个坊市。
河清县一夕之间喧闹起来了。
“坊正,这张新贴的告示又写着什么?”
“青鸟纸扎义塾和孟家纸马店收徒,不要学费,包吃包住,包教包会,要求是要干满三年。”石盘坊的坊正口干舌燥地对着纸念,“青鸟纸扎义塾隶属礼部,是官塾,曾为圣人的封禅礼制作纸扎的三牲祭品。义塾收徒对学徒户籍没要求,商籍、匠籍、农籍都可前往报名,学成之后也可留在义塾当师傅教学徒,不影响户籍变更。孟家纸马店收徒则是只收商籍、匠籍的学徒,学成之后也可在纸马店当师傅教授学徒。”
“包吃包住?不要学费?还不影响户籍变更?”石盘坊的坊民激动起来,这意味着农家子也可以去学门手艺,学成之后若是能留在义塾里,就不用在田地里刨食,不用再看天吃饭了。
坊正再看一遍告示,说:“没错,是这个意思,义塾在河阳桥东侧的废弃粮仓。”
有意向的坊民纷纷跑去报名。
而县学附近的宣教坊、集贤坊,以及县衙附近的正平坊、道木坊和尚贤坊,这两张贴在一起的告示无人问津,甚至还被人泼了泔水。
“大人,不好了,外面的人都在骂您,经我观察,是有人故意在引导风向。”顾无冬行色匆匆地走进县衙,他跟杜悯禀报情况,“属下说话有口音,打听不到是哪方人在故意引人骂您,您可以安排官署里的下人去打听。”
“打听到了又如何?”杜悯摆手,“随他们去吧,他们不就是打算用民众舆论来压制我?这说明他们怕了,证明我行动的方向是对的。不说这个,我二嫂那边的情况如何?”
孟青的义塾里,收徒活动很是火爆,主要是义塾隶属礼部,属于是官塾,还不挑学徒的户籍、学识和性别,报名者涵盖乞丐、脚夫、农人、商人和匠人,甚至还有人来应聘账房和厨子。
跟义塾相邻的孟家纸马店,有义塾当招牌,进门询问者不少,因只收十个学徒,还先义塾一步收够学徒。
“五十个学徒收够了,今年不再收徒了,余下的人请回吧。”杜黎走出去赶人。
“这么快就收够了?我才赶过来。”一个腿上的泥还没来得及洗干净的少年垮了脸,“大哥,再多收一个吧,我手脚很勤快的。”
“明年再来,明年还收徒的。”杜黎摆手。
“明年什么时候?”有人追问。
“到时候还会贴收徒告示的,具体时间我也不清楚。”杜黎说,“快回去吧,天要黑了。”
说罢,他走进粮仓。
孟青在跟五十个新学徒说话,见他进来瞥了一眼,继续说:“寒衣节之后,你们带上铺盖卷和户籍过来,住的地方就在旁边的空粮仓,男人住一间,女人住一间。住下后,每人来我这儿领五十文去买木板,你们自己搭床。家住得离这儿近的学徒,不想在这儿吃睡,每人每月可领一百文伙食费。”
五十个学徒立马躁动起来,纸扎明器他们看都没看过,大部分人问都不问就急匆匆来拜师,主要是图包吃包住这个条件,没想到一文学费不交,还能倒领伙食费。
“先安静,听我说,包吃包住主要是方便上工,回家吃住的人要是影响了上工,一律赶出去,绝不留情。并且没在义塾待满三个月的,你从我这儿拿走的钱,走时全部归还。”孟青继续说,“好了,离寒衣节还有两天,你们回去好好考虑。”
“散了啊,赶紧回去,天要黑了,不要在这儿多耽误。”杜黎高声吆喝。
在五十个学徒都离开之后,孟青和杜黎跟孟父他们坐上驴车离开。
回到县衙,孟青和杜黎下车,孟父一家三口继续坐车回兴教坊。
“娘!爹!”望舟从县衙里冲出来,他递出两只手,“你们可算回来了。”
孟青和杜黎各牵住他一只手,没走几步迎上杜悯,孟青打个响指,说:“杜县令,我再租两间废弃的粮仓,年底付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