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红果没躲,她盯着死老婆子这会儿的嘴脸,心说骂吧骂吧,你没几天好日子了。
“再盯着我挖了你的眼睛。”杜母被她盯得浑身发毛,她丢了烧火棍往外走。
“给我拿钱,老三要吃羊肉,我下午去买几斤羊肉。”李红果说。
杜母对此没说什么,她痛快地拿出半吊钱,“多买几斤,买好肉,再买点香料去腥,炖好吃点。”
李红果应下。
她心不在焉地煮午饭,又食不知味的吃过一顿,把锅灶收拾干净后,她提上篮子去渡口等船。
此时的村长家,杜悯跟村里的一帮老东西坐在一起,这些人从他手上讹到三百亩地,虽说地还没影子,但他们已经畅想上了,商量着要在村里盖个乡塾,再请个夫子,以后村里的孩子不仅不用离家读书,还能招收附近两个村的孩子。
杜悯沉默地听着,一句话都不说。
“行了行了,这些事以后再说。”村长看出杜悯不痛快,他出声阻止这帮没眼色的老东西再说下去,转而问:“杜悯,你打算什么时候启程去长安?穷家富路,到时候村里给你凑一点路费,你手头宽裕些,去了长安在吃住上不要亏待自己。”
其他人纷纷点头,石头要成金子了,他们都舍得出资。
“村里十七户人,去掉你家,余下的十六户每户出个三五贯钱,给你凑六七十贯钱当盘缠。”杜大伯也在场,他率先出声说:“我是你亲大伯,我合该多出点,我出十贯。”
“呦!到底是亲大伯,是舍得。”村长出声,“我是村里辈分最长的,我活着的时候能看见我们这一脉出个当官的,死了脸上都有光。我出十二贯,他大伯,别嫌我压你一头,我出少了,死后无颜见祖宗。”
“不会不会,我还要替我侄子谢您一声。老三……”杜大伯喊一声,示意杜悯说话。
“多谢八爷和各位叔伯兄弟们的好意,我被我爹寒透的心又被你们捂暖了,应该说是我还有点福气,能有你们这帮族人在我身后支持我。以后我要是有出息,必定回馈族里,回馈诸位今日赠路费之情。”杜悯知道他们想听什么话,他如他们的愿做出被他们拢住的样子,在他们一个个面露喜色时,又说:“只是要让叔伯兄弟们失望了,我今年已经没心气了,此行去长安也是无功而返,白白浪费上百贯的路费。我不打算参加明年春天的省试,再蛰伏一年,明年若缓过心气,秋天再重考乡试。”
饭桌上一寂,一桌人齐刷刷地盯着他,见他不似作假,他们面面相觑。
“这……杜悯啊,多少人乡试都考不过,你有能耐考过了,千万要抓住这个机会,下一年是什么结果可就不一定了。”村长担心他今年只是侥幸过了乡试,若是错过这个运道,以后还能不能考中就不一定了。
“若明年秋天的乡试都过不了,今年去考省试也是白搭。”杜悯摇头,“八爷,我已经决定好了,不要再劝了。”
“老三,我让你爹来给你道个歉?”杜大伯试探地说。
杜悯面露失望,他起身问:“大伯,你以为我是在跟我爹置气?还是相信了我爹的话,认为我去年退学是假?你不会认为我今天是效仿去年又要闹一通吧?”
“不是……”杜大伯把他按坐回去,“你爹确实是错了,他该跟你道歉。”
“在座的各位都是爹生娘养的,有爹,也在当爹,你们站在我的立场上替我想一想就明白了,你要是被你爹威胁着要毁你的名声毁你的前途,你是不是想死的心都有了?再想想你们会不会拿自己儿子的前途来威胁他。你们会像我爹一样借用族人的手来压制你们的儿子吗?不会吧,可他为了压制我,不惜毁了我。我今年才十九岁,但我到死都忘不了昨天在渡口的一幕,我众叛亲离,被千夫所指,身后空无一人,没人保护我,该维护我的人在落井下石。”杜悯面露凄凉,“有谁还记得我爹当时的神色,他犹如恶鬼,搬起石头砸向陷在井底的我,一边砸一边问:你听不听话?你认不认我给你捏造的罪名?”
“我现在还能坐在这里,还能喘气,是我不要脸面,是我苟且偷生,是我没骨气。我但凡有骨气,我就该在昨天跳河淹死了。”杜悯落下两滴泪,他不想被人看见,立马起身走人。
杜大伯立马起身去追,追到院外,他拉住杜悯,却不知道如何安慰。
“大伯,你要是我爹多好,你要是我爹,我何至于蒙受这么大的耻辱,又哪会为平息事端,白白割出去三百亩地。”杜悯抓住杜大伯的手,他垂着头哽咽:“大伯,昨天我爹诬陷我、打我,只有你站出来呵斥他维护我,老三永远记你的情。”
“可怜啊!我可怜的侄子……”杜大伯擦擦眼角,“你爹害苦了你,你爷这一支就你最出息,可惜被他闹成个笑话。以前我恨他,懒得管他,这次我也长教训了,不管不行了。你放心,只要大伯活一天,大伯就护你一天。”
杜悯点点头,他看村长出来了,说:“大伯,我累了,想回去歇着,你继续去喝酒吧。”
“我还喝什么酒,哪还喝得下去,这喝的都是你的血。”杜大伯彻底站在了杜悯这一边,“你先走,我来跟他们说。”
杜悯便松开他的手走了。
“大运,杜悯怎么说?”村长看杜悯走了,他靠近问。
“不用劝他了,也别再打扰他了,让他缓缓,这一劫不好熬啊。”杜大伯擦擦眼角,“八叔,你说我们祖上哪儿出了问题,出了杜老丁这个坏种。要不是他,最迟明年夏天,我们村就要迎来报喜官,十里八乡,就我们杜家湾出个进士,多有面子。村里出个当官的,我们子孙三代都有撑腰的,儿郎不愁娶,姑娘不愁嫁。唉……”
“别说了。”村长越听越心痛,“煮熟的鸭子愣是折腾跑了,该死的杜老丁。”
“说来你这个村长也有责任,我也有责任,我没替我爹管教好我兄弟,你没替祖宗管教好族人。”杜大伯说。
村长反驳不了,“从今天起,我盯着杜老丁,他别想再找杜悯的茬。”
“不止他,还有村里其他人,昨天的事都别提了,杜悯当着全村的人丢这么大的面子,他以后哪还有脸再回来。”杜大伯真心为杜悯考虑上,“也别再拿三百亩地说事,你瞧瞧今天晌午是什么事,当着我侄子的面,一个个谈论起他让出来的地,这是又想结仇啊。”
村长一个激灵,他顿时醒神了,杜悯要是考不上进士,这三百亩地就是一句空话,杜悯要是当上官,这三百亩地就是扇在他脸上的一记耳光。
“我是得管教好村里的人了。”村长说,“你放心,杜悯从今天起就是杜家湾的金蛋,我带头捧着他。”
杜大伯满意地点头,“我也回去了,我这心里堵得慌,得去骂杜老丁一顿。”
“是该骂,打死他都不冤枉。”村长恨呐。
杜悯回到家,迎面遇上杜明,杜明见到他,下意识掉头就跑。
“你跑什么?”杜悯问。
杜明不接话,他嚷嚷道:“爹,老三回来了。”
杜老丁躺在床上起不来身,他这次是真病了,气病的,筹谋一通,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还让村里白白得三百亩地。他怎么想都气不顺,吃不下也睡不着,不过一夜的功夫,看着像是老了十岁。
“老三,你进来。”杜老丁仰着脖子喊一声。
杜悯闻言脚尖一拐,他走进西厢,问:“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你一个人回来的?老二两口子没回来?”杜老丁问。
“没有。”
“你去把南屋的锁砸了,看你写的凭证在不在南屋里藏着。”杜老丁催他。
“你还不消停?”杜悯轻笑一声,“你是蠢的?我二嫂常年住在孟家,她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留在贼窝?她是傻子才等着你去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