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黎看清他脸上的神色,心里不免发凉,听完他指责的话,他有些发窘。他急切地解释:“我昨晚可没答应你,我想跟你说的时候,锦书和巧妹牵牛回来了。”
“我跟二嫂都商量好了,她也同意瞒着爹娘,你就别插手了。”杜悯回到书桌前坐下,他拿起书卷翻看,一副不想再谈的模样。
“没有,她……”话到嘴边,杜黎想起孟青交代他不要提她的意见,免得叔嫂之间有隔阂,影响以后相处。他及时咽下不该说的话,坚定地说:“我不能不插手,这个事不跟爹娘说清楚,他们容不得你二嫂动不动带着孩子回娘家住,更容不得她回娘家帮忙而不在婆家干活儿。一回两回还罢,日子久了,爹娘会骂她不孝,整个村都会误以为她贴娘家,不是个好媳妇,对她名声不好。三弟,你二嫂为你出力,你不能不为她的名声考虑。”
杜悯冷眼看他,“我二嫂也知道你的想法?你俩昨天夜里商量过?”
“她知道,不过她无所谓,毕竟她去年就干过跟娘吵完架搬回娘家住的事,她不在乎骂名。”杜黎撒个小谎,“但她不在乎我在乎,她跟家里关系差,连带望舟也会被他爷奶不喜。我不被爹娘喜欢就算了,不能让我的孩子走上我的老路。”
“二哥,你怎么能这么说,都是爹娘的儿子,爹娘哪会不喜欢你。”杜悯不高兴听他这么说。
杜黎苦笑着摇头,“算了,不想多说,一提我就伤心。”
杜悯哀叹,他心累地趴在书桌上,“二哥啊,爹娘一直以我为荣,一直瞧不起奸滑的商人,可他们为了我甚至做出贩卖亲儿姻缘一事,说出去遭人鄙视,这已经够让他们没脸的了。今日要是再得知我去沾商贾之事,他们得多难受,比割肉抽骨还难受。”
杜黎对他这番话毫无感觉,他干巴巴地说:“爹娘会理解的。”
杜悯沉默不语。
“老二呢?缸里没水了怎么没人挑?”杜父站院子里问,“他人呢?还在睡?”
“在三叔书房里,我去找三叔的时候听见我二叔的声音了。”锦书回答。
“你三叔跟他有什么聊的?”杜父觉得奇怪,他进中堂去敲门,“老二?你在你三弟屋里做什么?快出来挑水。”
杜黎径直去开门,“爹,三弟有事要告诉你。你先进去,我去叫娘。”
孟青抱着孩子从南屋出来,正好遇上杜黎出来喊杜母,夫妻俩对上一眼,无事人一般各做各的事。
杜母被杜黎喊走,李红果从灶房出来,她朝中堂看一眼,纳闷道:“二弟妹,这是出什么事了?”
“不清楚,我刚醒。”孟青装傻。
李红果使唤锦书去喊杜明,“你爹牵牛吃草去了,你喊他回来。”
锦书利索跑出门,孟青抬眼去看李红果,李红果忽略她的目光,对此不做解释,她回灶房继续做饭。
书房里,杜悯不肯开口,杜黎不想磨蹭,他讲述这两天发生的事。
杜父越听脸色越黑,他下意识不肯相信他引以为傲的儿子去碰低贱的商贾之事,还跟晦气的纸马店有关。
“别是望舟娘拐带你三弟替她娘家做事。”杜老丁越想越觉得就是这回事,他怒骂道:“我就知道她是个阴狠歹毒的,就不该让她进我杜家的门,让她险些害了你三弟。”
“杜悯!”杜黎大喊一声,“你哑巴了?你让爹娘闭嘴。我警告你,你二嫂再因你挨一句骂,你待会儿就是跪下磕头求她,我都不会答应让她再替你做事。”
杜悯被他吓到,杜父杜母宛如被割了心肝一样,一个骂他短命鬼,一个骂他讨债鬼。
“爹!娘!你们干什么呀!”杜悯赶忙叫停,他不敢去看他二哥的脸色,连忙解释说:“这都是我的主意,不是我二嫂的意思,她是为帮我才答应的。”
“杜悯在孟青生下孩子的头一晚回来就是为这个事,我跟她都没答应,他第二天悻悻地走了。昨天我们在地里干活儿,他又缠着孟青说这个事。”杜黎冷声补充,“杜悯,你最好解释清楚,可别让你二嫂蒙冤。”
“你闭嘴。”杜母呵斥,“你给我出去。”
杜黎动都不动。
“娘,你别这么跟我二哥说话,他都当爹了,又不是小孩,别动不动就斥骂。他没错,错的是我。”杜悯出言维护。
“你怎么想的?为什么要碰那事?”杜父连商贾之事这几个字都不敢提,生怕被人听去了,他压低声音问:“你知不知道,这事被外人知道了,你可就完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但我缺钱用……”杜悯把昨天说过的话又哀声重复一遍。
杜父杜母听完沉默了。
“爹,娘,对不起,儿让你们失望了,是我拖累了你们,拖累了这个家。”杜悯垂头丧气地说。
“我的儿,你可别说这种话,是爹娘对不起你,你投胎到贵人家哪会受这个罪。”杜母心疼死了,她抹着眼泪说:“你投胎到我们这个家才是受罪,是我们拖累了你。”
杜黎咬紧牙关,真是讽刺。
好在他已经习惯了,还能站在这里如一个外人一样看下去听下去。
这时,杜明回来了,孟青看见他,她走进中堂大声问:“杜黎,大哥回来了,人都到齐了,什么时候吃饭啊?”
“爹娘,这事不能让大哥大嫂知道,我不是不信任大哥大嫂,是担心锦书和巧妹不小心听去,再在外面说漏嘴。”杜悯忙说。
“好好好,不跟他说,这事就我们这几个人知道。”杜父知道事情的轻重,“老二,跟你媳妇嘱咐好,让她在外面闭紧嘴。”
“她能不能闭紧嘴要看你们肯不肯善待她,你们动不动就辱骂她,她寒了心,什么事都能做出来。”真不愧是夫妻,杜黎说出跟孟青一样的句式。
杜父一听这熟悉的话就生气,他气得大骂:“你真是翅膀硬了,要反天了。”
“去年我就不该同意你娶她,叫你当老光棍也好过让她挑唆你跟我们对着干。”杜母后悔死了。
杜明闯进来就听到这句话,他像个狗仗人势的狗,主人吹个哨,他不分东西就跑出来狂叫:“老二,你又闹什么?能不能消停点?你儿子的满月宴办也办了,难不成又要办周岁宴?”
杜黎看他像看傻子。
“吃饭吧,我饿了。”杜悯出声。
杜父杜母闭紧嘴巴往外走,杜明扭头跟上,他打听问:“爹,娘,你们一大早在吵什么?”
“不关你的事,别瞎打听。”杜父心情糟糕极了,他不耐烦地斥一声。
杜明也恼了,“怎么不关我的事?你们要是再给老二钱,我就要送锦书去上蒙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