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语促狭,双臂却已将她紧抱,少微恨恨又欢喜地咬了一口他的脖子,兽物般的亲昵,确认他的存在。
二人宛如泥龙泥虎,在四野星海中相拥,他用鼻尖轻抵她的额头,无限爱怜,无限崇敬,无限自豪:“少微,你赢了,我从未见过有人赢得这样光彩。”
少微遂闭上眼睛,短暂地将紧绷的意识放生。
却终究因浑身疼痛、伤药缺失而未得久眠,待睁眼时,人在三清殿中,躺在阿母膝头,殿外寂静的天是灰蓝颜色。
昏睡间又梦到前世之死和无尽乱世,睁眼后确信自己还活着,少微静静盯着那天幕,心中迟迟渐渐聚集起一股澎湃的气。
遵从着内心驱使,她慢慢起身,走出神殿,经过火势已熄、犹余青黑之烟的左侧神殿,望向正东方所在。
刘岐跟着走来,与她一同远望。
不多时,青坞、山骨、姬缙亦向少微聚去。
少微远眺东方,双手合拢,不必再怕惊动什么,终于敢痛快地放声长长地大喊:“喂——”
她放声将心中之气向天地宣泄:
“——听到了吗?”
“——看到了吧!”
伴着这畅快的啸喊,她身侧的青坞冒出眼泪,也倾身向前,双手合拢大喊一声:“喂——”
刘岐,山骨与姬缙均也跟着喊出声来。
这些喊声昂扬、蓬勃、畅快、动容、悲壮。
冯珠在后方独独看着女儿的背影,恍惚中仿佛回到女儿出生那天,而此刻少微再次发出如出生时第一声啼哭般嘹亮悠长的喊:“喂————!”
伴着少女这一声更洪亮的喊叫,天际忽有云雾滚滚而动,云气如虎跃龙腾般撕扯奔游,掠过山之骨,拂过青青山坞,卷起挂在松树上的褪色朱红缙布——
而片刻之间,即可见群峰在明暗交替中次第而出,如大地之脊一节节苏醒舒展,旋即有一轮赤日自云海中跃现,天地间万丈晨光乍现,倾泻如瀑,金屑乱舞。
几乎所有人都停下动作脚步,连同负责收拢残局的刘鸣与凌从南,俱皆望向这无比壮阔震撼的一幕。
那轮仿佛是被那少女的喊声唤醒而出的硕大红日正将她注视。
少微仰望着,深吸一口气,再次发出她的呼喊。
被家奴扶出的姜负望此画面,再观天地之气。
入目所见,如盘古重新劈开混沌,天地气息再次一分为二,清气上升,浊气下沉,气机终于在此时落定。
山林万物在雨后被冲洗一新,似女娲神光降临,翠叶招展,白鹤展翅,生生不息。
而那强行扭转这一切气机,阻挡百年乱世,带来无穷之变的少女,和她的同伴们无不身披泥垢,沾满不祥血腥——
姜负最终的视线定在头顶小鸟的小鬼徒弟和她的眷侣并肩的背影上,不禁缓声道:“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方为天下王……”
唯有这两个少年活着,才是大赦天下。
此刻是真正的封禅。
铜铃声中,青山顶上,白云堆里,少年们呐喊着,共享金瀑虹霞,脚下命数相连,等待她们的是和她们的意志灵魂一般炽热蓬勃的万里盛夏。
第248章逢晴日(大结局)
少微醒来时,身体虚弱程度堪比经历过七八个寒症一齐猖獗发作后的余威,躯体不可动弹,大脑有短暂空白,率先觉醒的是动物领地的警觉,艰难张口问:“我此时……在哪里?”
“少主,在榻上!”
墨狸从铺在地上的席榻上猛然坐起身,正色积极地答。
少微勉强转过头看他,目光示意四下,声音吃力:“我是说,这是哪里……”
“少主,是一间屋室!”
这话若换作姜负答来,少不得有几分可恶,但在墨狸身上却只剩下匠工准确求真的精神,少微只好沉默,好在大脑已在争气苏醒,意识慢慢回归,很快分辨出此处乃泰山脚下奉高行宫。
而墨狸的声音惊动了外间的人,少微很快即见到阿母、大母大父、青坞阿姊、姬缙以及小鱼和沾沾。
少微昏睡状态下不宜被搅扰,众人大多时候守在外间,鲁侯和沾沾充当护卫,轻易不让任何人入内探看。
墨狸是个例外,平生头一回受这样濒死的重伤,他虽不懂什么叫害怕,却已有些受创应激反应,一双眼睛看不到少主便不能够安心养伤,因此拖也拖不走,劝也劝不听。
青坞很能理解他的心情,代他向冯珠和鲁侯求情,许他守在室内,搬了席榻将他安置,教他保持安静。
墨狸很听话,连翻身都不发出任何动静,他蜷缩在席榻上,偶尔疼醒时便静静盯着上方榻上少主,双眼清澈安心地发一会儿呆,便继续闭眼睡去,就如同在炼清观邪阵地室中、脏兮兮地蜷缩在少主身边安心大睡那次一样。
被家人好友围着的少微也在认真观察每个人的状态,经此一劫,大家各有不同憔悴,未曾直接参与其中的小鱼亦憔悴到肿胀潦草——
因少主要静养,在沾沾严厉监督下,小鱼这两日从不敢放声哭出来,常是无声落泪捂嘴偷哭,可谓闷声干小事,悄无声息地哭肿了整张脸,将自己哭作一尾眯眼胖头鱼。
随后郁司巫刘鸣等人也纷纷来探望,唯独未见刘岐与山骨及家奴。
此三人伤得也不轻,虽说先前还可以在山上支撑着,但少微已不止一次切身体会过“自死境脱身之后,体能一旦不必再为保命而维持发狂状态,身体各处即要口吐白沫、呻吟躺倒、闭眼摆手、撂挑子起高烧”的流程感受,于是便很能想象几人此刻状态。
待前来看望者陆续离开,睁眼后已知姜负情况尚可的少微便细问这几人情况,得知山骨也昏了两日,关于刘岐,小鱼则抢先答:“少主,叔父未曾昏迷,只是也不能下榻走动,此时就在隔壁屋中养伤!”
随着小鱼响亮的话音落下,少微即听卧榻内侧墙壁被慢慢叩响两声,似在传达:我在。
鲁侯很没办法地叹气:“此子非要跟来养伤。”
孙女下山时已起烧昏迷,入行宫时,那小子虚弱可怜地说什么“此次灾劫汹涌,如无巫神化解,孤早已没命。据闻人在重伤虚弱时易招邪气入体,因此务必还要有巫神镇佑,孤方能宁神养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