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山骨也已看得出,这提议也并不好施行,阿姊的力气流失太多,而那些人层层叠叠,高高低低地将山坞围作阵法般的捕猎场,要猎杀这世间最神气的虎。
人欺阿姊,天欺阿姊。
山骨生出前所未有的愤怒,自觉死也不能瞑目,因此决不敢去死,决不要倒下。
他跟随少微一路前杀,此时忽见侧方一道身影施展轻功,轻踏同伴肩膀掠近,其人身形轻盈敏捷,迅速逼近,手中一杆锋利长枪钻开雨幕刺来。
此刻少微手中刀刃被一条铁链缠缚住,铁链的末端一分为二,被两名协同作战的男人咬牙死死拽住,山骨脚步微挪,顷刻挡去阿姊侧方,双手持刀横档住那枪头,此力冲击之下,山骨竟觉难以稳住身形,他气力一沉,单膝重重跪落,只觉膝骨被乱石硌得开裂,手中依旧死死抵挡。
然而原本由他防御的少微后方却有人伺机持刀劈来,山骨吃力之下脑中嗡鸣,已无法准确判断阿姊是否可以闪避,他不敢冒任何险,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腾出右手,蓄掌力拍向刀柄,使刀刃受力离开松落的左手,飞刺向那持刀者。
没了刀刃抵挡,山骨重重后仰摔倒,枪头急追而至,眼看要刺入他胸膛!
山骨眼前似有寒星呼啸掠过,却将那长枪生生斩断开来,失了杀伤力的枪头滚砸落下,那横空出现的寒星之源却是一柄三尺剑。
震鸣颤动的三尺剑扎入暗红泥水中,玄铁剑身,剑首与剑格处镶白玉、缠螭龙。
此物闯入少微的余光内,仿佛自前世此夜里轮回杀出。
少微骤然再用力,生生将那铁链拽近一大步,那二人趔趄间,少微抬腿踏住短暂松动的铁链,左手随之拔出那三尺剑,倾身逼近,寒光扫过,在二人颈项间留下相连的血线。
手中刀刃甩脱铁链的同时划出一记圆弧形的霸道横扫,血肉乱飞,敌人被逼退间,圈出这片刻方寸安全之境,少微才敢拄刀回身,护住山骨,望向后方。
雨水中一道身影疾奔而来,身形气态笔直锋利,像另一柄七尺玄剑,强行切开这天地人合围的诛戮之阵,奔向她。
前世今日他就曾踏入一方死局,是为心中所恨;今世今日再次甘心入死局,是为了与恨意截然相反的东西。
他疾冲在最前面,身后有禁军跟随,其间风灯摇曳,终于带来一点有人世感的光,映亮少微的眼,她便能看清他眼睫上挂着雨水,眼瞳里却浮现泪水,神情竟无比感激——他分明刚走进这劫,却反生劫后余生之幸。
踏着血水,刘岐在双手各拄刀剑慢慢蹲跪下去的少微身前同时落膝蹲跪,去扶她肩,禁军在身侧快速涌上前厮杀,刘岐无比认真地看少微,无比认真地对她说:“少微,我听到了,听到了!”
他紧张在意到极致,有刻板的认真,重复的表达。
他在雷声掩盖下捕捉到未被她抱以希望的短促信号之音,哪怕是幻听,也要最快赶来——他并非来救人,而是自救,这绝非她一个人的劫难,他务必同在,哪怕同死。
如此羁绊,少微无不领会之理,她眼睫被雨水打得微颤,张口即立誓般道:“刘岐,这次我们不要死。”
言毕,嗓中那口血终于溢出,刘岐顾不得许多,手探入她衣襟——她的求生本领无人能及,历来随身携带止血药丸。
她一路杀到此处,竟无分神服药时间,杀了太多人,流了太多血,淋了太久的雨,人紧绷到极致,神思也僵固,刘岐喂她吃药,听她毫无修饰地胡乱控诉:“你父皇他,说我像长平侯……”
——她便果真也要陷入这仿佛不可更改的死局天谴中。
“说不定是他惊动上天,求上天庇护天机和储君,这下好了,招来如此庇护……”少微嘴角暂时还在溢血,刘岐替她擦拭,她牙关发颤,欲凶神恶煞,但表情不足。
刘岐竟有些想笑,表情却只剩心疼,她愤恨气恼的胡乱怪罪,却未必没有道理,天子封禅沟通鬼神,此番格外心诚,如此念力或许果真将某种气机意外唤醒,撬动冥冥中无法逃脱的宿命。
腥风血雨中,刘岐突兀却虔诚地亲吻少微额头,回应她:“好,不死。”
“也别怕。”少微对他说,将他的剑推向他。
“不怕,来时很怕,见到你便不怕了。”
二人和同样服了止血药的山骨先后站起身。
刘岐来得很快,也因超乎寻常的快,临时可携带的人手是当时可调动的全部,连同邓护在内有一百三十名禁军。
这并不足以杀退全部的“黄雀”,山路会因下雨的缘故愈发难行,援军抵达此处最快也还需一个半时辰,少微等人固然可以选择避入一处易守难攻处,用这一百多名禁军消耗拖延到援军抵达为止——
可少微不能等,她要去仙人祠,这并非她一人死劫,许多被她改变命数的重要之人看来也在此劫之中,有些失去远比自己死掉来得更加不可接受。
竟果真如杜叔林所说,此乃与山与天与时争命。
刘岐看着少微望向的方向:“那就杀过去。”
少微攥紧刀,调匀气息:“我带路。”
纵负伤,她仍有宛如兽王般的不屈之气,刘岐和山骨一左一右跟随冲杀向前。
而继刘岐之后,迎面侧方竟有人撕开了第二道变数,一道飘逸的灰影持刀杀来,灰色的道袍沾满斑驳的血,身后几名游侠跟随护持。
少微惊诧于家奴的出现,这一路不易,他受了不少伤,话语依旧如常:“她让我来接你。”
少微即刻反问:“那她呢!仙人祠是不是也出事了?”
“我来时那些人尚未靠近,仙人祠中还有些人手。她说不必担心,另有阵法护持,已经开启。”
少微戒心深重,在仙人祠中的确拖着姜负设下过阵法,可是……
“风雨交加,设阵之物难以稳固,阵法支撑不了多久——你又被她骗了!”少微几乎怪责地急声道。
家奴沉默一瞬,却也接受良好,被她骗也是一种听从,本质上没有区分,更何况——
他看着伤痕累累的家狸,哑声道:“你也很重要。”
“我自己可以……”
“她不会放心。”家奴打断少微的话,道:“别生气,接都接了,接到你就好,再一起回去找她就是。”
他总是这样云淡风轻,反复提及的“接你”一词让少微眼中不受控制地冒了泪,姜负还是爱骗人,但有一样总归算是改好了:不再像桃溪乡那次,遇事便让家奴带她离开走远,这次好歹是接她过去。
经历过这么多的事,她们已经这样知晓彼此,正该一同活下去,又想到阿母,少微眸中战意愈炽,而刘岐在此刻开口,做出了一个关于战术的提议。
“这些人咬住便不会轻易松口,我和山骨率半数人以凌家军阵在后方尽量将他们困住拖住,等待援军抵达——少微,你与侠客率半数人先行,如此才能更快行进。”
他既来,便不能白来,不能只是跟在她左右,当有更多效用,为她开出一条最快的路,才能配得上做她的变数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