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已看出端倪的邰大夫此刻将里骗外骗的学生打了一顿,气消下去,躺在榻上合上眼歇息,喃喃叹道:“如此一来,人心向齐,你心终有所依,我亦可以瞑目了……”
痛打学生而安下心来的邰大夫宽心养病,将一概事务放手,只等着泰山之行归来后,诸事尘埃落定,迎来新朝新君新气象,届时即可以正式告老卸任。
圣驾动身前夕,山骨的养父母被送至京中,二老当初被送往武陵郡避难,今岁趁着开春天暖,复被转运入京。
泼天富贵令人措手不及,好在在武陵郡时便颇被厚待,也算打下了一定的享福心理基础,不至于被当场吓走。
只是二老反复琢磨,仍觉身为养父母受下这等将星之家的富贵实在有愧,倒不如在身份上退一步做个管理田宅的老仆,如此一来二人往后不用再服役,又可以同山骨朝夕相处,可谓心安理得两全其美——离京在即的山骨一个头两个大,来不及有更多疏导安抚,将急于为奴的养父母暂时交与青坞家中阿父阿母来管理劝服。
身负将星传闻色彩,山骨自然也在随行泰山之列,自其回京后,即忙得不可开交,当值之余,亦需熟悉学习各项事务。好不容易挤出时间,一心便只想跑去给阿姊扫地劈柴,此举看似是一种强行的体力付出,实则触通了一门名为纾解压力的高深学问。
因此卢鼎只得以在见缝插针中,艰难而粗略地完成了两个女儿和一个侄女的相看计划,余下两名侄女的需求只好排期到泰山大祭结束之后。
与山骨的养父母一同自武陵郡返京的还有青衣僧。
南地消息闭塞,青衣僧缺乏内部消息渠道,而自刘岐返京后,中常侍也不再来信与他画建庙之饼,他独于武陵郡修行,迟迟发展不出稳定的信众,信心日渐受挫,只觉宛若流放。
他欲回京,思来想去,似乎只有两条路可走。第一条路需要他实践字面意义上的走,凭借双腿苦行归京去,然而南地多蛇虫走兽不提,他手中亦无舆图,倒是可以沿途问路化缘,可大乾子民待僧人极其陌生,他乃外族血统,头顶无发,如此异样形貌,能否讨来吃食难说,反而很有可能成为蛮族野人锅中新吃食。
这条路不到万不得已,实不可贸然行走,到底还有另一条路可以等候:那六殿下鬼气森森,戾煞之气缠身入魄,此去京师凶多吉少,之后倘若武陵郡王府不复存在,他即可跟随众人遣散回京。
闻京中使者抵达,武陵郡王府的牌匾被拆下那日,青衣僧双手合十,发出“果不其然”的叹息,念了句带有超度意味的“阿弥陀佛”。
青衣僧自觉对此也有责任,是他修行不够,未能将人度化,使天地间又添一只堕为厉鬼难以轮回的魂魄。
待走近人群,眼见人人面上多喜色,青衣僧不禁为那如此不得人心的六殿下叹息一声。
只是细听之下,却闻什么“要改口称皇太子殿下”、“不知我等回京后能否入太子府做事”……
青衣僧惊惑之下,细细辨听,待听到最后,耳边答案清晰,心中思绪骇然——满身鬼气者若为人皇,这天下苍生何去何从?
怀此莫大忧惧之心,青衣僧返京途中疏于打理仪容,待至京中时,头顶一层青茬,与众人暂时被一并打包至宫外六皇子府,也正是如今的太子府。
从前在武陵郡,总需要见缝插针才能相见的六皇子,竟在他回京当晚主动召见,而青衣僧在书房中见到久违的面孔,不禁大吃一惊。
少年端坐灯下案后,周身萦绕的阴戾鬼气已然不见,眼底迷障全消,唯有一丝愈发无有阻挡的煞气。
青衣僧诧异间,少年一笑,道:“将该杀之人杀尽,我自然也就破除了迷障。待到此时,我即可与大师畅谈佛法了。”
这是从前在武陵郡时刘岐说过的话,此刻原封不动地复述,令青衣僧感到莫大冲击。
青衣僧喃喃念佛间,只见刘岐身后屏风后走出一道人影,少女梳垂髻,着裙衫,看似常规,气态却几乎灼目,一双圆目扫来时,给人以极度不好招惹、坚决不可被度化的野生倔强之感……与之相比,六殿下竟显得相对居家温驯了。
而其人与六殿下并肩盘坐之下,简直犹如双煞合璧,仿佛具有惊天动地乃至改天换地之力。
青衣僧无助地念了句佛,已猜到此女身份——途中他已听到许多有关天机的事迹,此时一见,便知何谓天机。
青衣僧惘然间,却闻那今非昔比的六殿下与他谈及的“佛法”竟是:“大师离家多年,可曾想念族人与故土?”
青衣僧呆怔一瞬,刘岐与他一笑,道:“我知大师见闻颇广而佛法精深,缘于本是大月氏王室血统出身。”
在武陵郡时,刘岐已通过负责西北边防的凌家军,留意探听过青衣僧来历。
十数年前,大月氏受匈奴侵扰掠夺,被迫西迁途中,一位部族首领战亡,而这位首领的独子失去行踪。
大月氏由五部族联盟组成,这个首领战亡的部落后人一直试图找寻首领之子的下落。
却不知那位“王子”因惧于无休止的血腥战事,辗转流离之下,已剃度出家,入得大乾,一心一意传播止戈止杀之佛法。
青衣僧沉默的反应坐实了刘岐的猜测。
“大师之佛法解得了一人之厄,却解不了众生之困。”刘岐道:“匈奴对大月氏的侵犯并未停止,逃避并非解脱,众生本恶,若无礼仪秩序介入,护不住平静的湖面,便开不出祥和的莲花。”
青衣僧神情变幻,欲言又止,看着眼前一双拥有蓬勃力量的少年,竟觉即是这番说法最好的证明。
此番再入京师,他已察觉到人心气息有别于他当年离京时的惶恐动荡,竟渐有安然之象。
“大师可以慢慢考虑观望,待我二人自泰山归京后,再与大师详谈佛法。”
青衣僧第一次这样静默,一直到离去,亦只是道了句佛号。
少微与刘岐也离开书房,走下石阶时,刘岐牵住少微一只手,听少微道:“我也曾听姜负说过大月氏的传闻……若能与此人说通,想来日后无论是征讨匈奴,还是通商西域,都大有益处。”
“正是。”刘岐笑道:“灵枢侯高瞻远瞩。”
少微“嘁”一声,蹦下最后一节台阶,刘岐被她带着大步迈下台阶,听她忍不住好奇向往:“西域有好多新奇东西吧?”
“是,上回吃的安石榴就是。”刘岐道:“若日后能将西域之路真正打通,便可有更多的新鲜果子栽入上林苑……届时皆由你来统辖,就像咱们上回说好的,你赏我什么我吃什么。”
“此事好说,难的是怎么把东西弄回来……”少微对人有我无的新鲜事物历来很感兴趣,二人小声说着话,走进月光里。
同一片月光覆照下,一处宅院内,正堂中,青坞与姬缙正听家中长辈叮咛:“出门在外,要相互照应着……”
明日即是动身之期,姬缙为丞相少史,自当随行。青坞掌管祭祀器物,亦在随行巫者之列。
姨母姨丈的话,无论是否有用,姬缙都应下。
此番入京后,姬缙仍居姨母家中,他的功劳虽不比山骨,但所得赏赐也足以置办家宅,然而姨母默认他独自一人理应在家中同住,他若拒绝,不显得懂事,反而是生疏。
而此时姨母提起了二人的亲事:“如今咱们也算安顿下来了,待此次从泰山回来,不如就将亲事办了吧……阿缙,你是如何想的?”
姬缙自是忙道:“一切听从姨母姨丈安排。”
提到此事,青坞不免微红了脸,她悄悄转头看阿缙,只见阿缙不好意思地低着头,神态恭顺、温善、守诺。
“那我和你姨丈先张罗着,等你们这趟回来就定亲,在年前便将事情办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