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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晴日 第226节(2 / 2)

今非昔比,他也添了许多提防心与觉察力,未曾点灯的房中隐有窸窣声响,待又凝神分辨片刻,姬缙即断定房内的确藏有人在。

不似刺客,刺客会一直屏息掩藏直到出手,而非持续发出窸窣动静,这更似在翻找盗窃。

姬缙不禁有一瞬沉思反省——莫非自己命中犯黑店的程度,严重到就连身在官驿也不能幸免?

理智告诉姬缙,此贼敢在官驿中活动,避开众多视线潜入他房中,必然有些手段,他该退去请兵士差役来,然而又恐自己这一去,待再折返时,房中即空空如也,贼与行囊皆不见影踪。

微薄钱财与换洗衣衫皆不过身外物,要紧的是那卷《河渠书》。

当初姜妹妹将此书赠他,他带去陈留,之后他被水冲走,老师为他立下衣冠冢,本欲将他珍视的此书誊抄下来烧给他,而后惊闻他死而复生,不必再烧给他,直接便捎给他,使他与此书于阳间团聚。

只怕此贼太识货,将此珍籍一并卷走,便实非姬缙可以承受,他徘徊片刻,终在退去喊人和直接闯入之间选择了折中之策,隔门低喝:“此乃官驿,屋内贼子速速空手自后窗退走,我可不予追——”

话音未落,门竟陡然被那胆大包天的贼从里面拉开一扇。

姬缙骇然欲逃,却从不知世上有这样快的身法,那从黑暗里探出的手臂飞快抓住了他,那并没有他高的身影以奇大之力将他拽入室内,还能腾出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将他拽入屋中的一瞬,利落抬腿将门合上,口中发出一声短促的“嘘!”

姬缙剧烈挣扎的、连同掏出袖中短刀的动作俱是一顿。

这时,房内一盏烛灯被点亮,有人持烛出现,烛火映出一双激动泪眼与哽咽低唤:“阿缙!”

姬缙眼睛一颤,颤声唤一句“阿姊”,再看抓着自己手臂的人,不是胆大包天的贼人,而是日思夜想方才也在想的友人……

姬缙眼中倏忽滚出热泪,少微忙将他手臂松开:“拽疼你了?”

姬缙摇头,想说话,却发出一声呜咽,他太欢喜也太狼狈,不禁抬袖覆面,却被少微抬手扯下来,好叫满眼泪的阿姊将他细看。

怕点灯后的人影被路过者留意,少微将姬缙推到屏风后,按着他在席垫上坐下。

青坞持灯跪坐,少微亦盘坐下去,姬缙仍泪流不止,再要以袖覆面,被少微眼疾手快提前按住了右侧衣袖,一时扯动不得。

青坞见状破涕为笑,姬缙也不禁笑了,少微乌亮的眼睛里亦有一点笑意闪闪、肩膀端正透出无声欢喜。

不可掩面不给看,泪却总归是可以擦的,姬缙以左袖擦过泪,才勉强找回声音问:“阿姊与姜妹妹怎会来此地?”

“大军走得太慢,我和阿姊等不及,我便干脆带阿姊偷偷跑来提前见你和山骨。”

姬缙刚擦干的眼睛再变得湿润,他望着说话的少女,姜妹妹还是那个姜妹妹,在意的事总要跑着去做,在意的人会跑着来见。

原本日日倒数,只当再有三日便能相见,这三日并非十万火急的要紧三日,但当它突然被抹除,想见的人即刻出现在眼前,仍是一种巨大惊喜,似命定计划之外的额外赐予,此中纵无惊涛狂澜,这一刻的心情却也足以牢记到老死那天。

姬缙很有一种想要将阿姊与姜妹妹紧紧抱住的冲动,用以抒发此刻心情与长久思念,但到底碍于礼数与男女之别,守礼克制间,忽闻身后说话声,姬缙这才留意到房内还有第四人在,那人问:“这糕可以被我吃吗。”

姬缙顿时有种找寻到情感媒介的救赎之感,他转回身一把将蹲在案边的墨狸从侧方搂抱住,一面流泪道:“能吃的!吃罢!”

墨狸遂强行抽出一只手,抓起案上糕点,维持着被姬缙流泪紧抱的姿势,不受干扰地吃了起来。

青坞见状也再次落泪,少微则向姬缙下令安排:“先别哭了,山骨的屋子与那位卢将军相邻,不好潜入说话,还需你去把他引来此处。”

“对……”姬缙勉强回神,松开墨狸,擦泪起身,快步往外去,待将门打开,又忍不住回头看,屏风旁灯火前,静坐的少微与青坞俱向他看来,墨狸认真吃糕,蹲在屏风上的沾沾也扭头盯着他,像一幅幻画。

“快去啊。”随着少微小声催促,画在姬缙眼中活了过来,万物变得真切,他点头一笑,快步而出。

匆匆来到山骨房中,姬缙将山骨刚脱下的外衣重新替他披上,山骨疑惑:“姬大哥,到底出了何事?”

姬缙欲让山骨体验同款惊喜,因此不明言,只交待:“随我去便知道了,但需记住,无论见到什么,都勿要惊声失态。”

山骨肃然应下,他本就不是容易惊声失态之人,更何况又经历过战场磨练,大大小小的仗也打过几十场了,此刻又做下了心理准备,便认定无论见到什么都可以镇定面对。

随同姬缙前往的山骨颇具刀枪不入的威猛之气,大有目睹天崩地裂的局面亦不改色之态,然而房门推开,局面不曾天崩地裂,真正顷刻崩裂的是他的心情。

乍然见到少微,山骨眼睛瞪大,嘴巴先张再瘪,泪冒如泉涌,声呜若归家犬,蓦地朝少微飞奔扑跪而去。

他来势汹汹,少微上半身后仰,一手抵住他额头。

姬缙关好门快步跟来,双手穿过山骨腋下,勉强将他从姜妹妹盘起的双腿前剥开撕下拖离。

山骨态已失尽,好歹不曾惊声,只是仰脸哽咽问:“阿姊,你特意来看我接我吗?”

少微“嗯”一声,一边整理衣摆,道:“二月二祭祀将至,我要在神祠后殿闭关,特令阿姊随同侍奉殿中香火,实则金蝉脱壳来见你们。”

因要墨狸驱车,姜负自是知晓此事,少不得又感慨一句:“单是狗窝里藏不住剩馍馍还不够,出锅后要凉一凉的新馍馍也叫她一刻也等不得,非要即刻吃进嘴里才好。”

自得知大军凯旋,青坞与少微也在数日子,少微知大军行路不比独来独往便捷迅速,但总归忍不住心急。又因前日见天色阴沉,又怕进一步耽搁大军赶路,一拖再拖实在熬人,干脆奔来弘农郡。

此刻见到姬缙与山骨,少微只见二人多少又高了些,姬缙端方中又添沉稳,山骨脸上棱角愈分明,精神气态都很好,唯一不好是眼泪太多。

难以自抑的眼泪却也化作一道晶莹桥梁,架在分离度过的岁月河溪上,将两岸相连,双方不必有丝毫生疏观望,只管欢欣奔赴执手相聚。

青坞分别递出三方巾帕,两方给姬缙山骨擦泪,一方给墨狸擦嘴。

少微鼻子轻嗅,疑惑问山骨:“你受新伤了?”

这是止血伤药的气味,而梁国之战结束已有差不多五十日,这伤便不该是在战场上受下的。

“山骨是为了保护我才受伤。”姬缙解释道:“五日前,途中歇息时,遇一群扮作行脚商的人发难刺杀,那些人是淮阳郑氏余党,心中不忿不甘,不满我回京领功,故向我寻仇报复。”

“阿姊,你该再早些来,定能杀个痛快。”山骨没有后怕,只有阿姊未能参与的遗憾。

少微点头,也略觉遗憾。

青坞则询问:“伤在何处?可严重吗?”

“在后腰,只是皮外伤!”山骨说到这里,献宝般与少微道:“阿姊,我在军中和他们学来一样玄门养伤之法,很管用——”

少微很感兴趣,当即用眼神催问,只听山骨道:“给伤口取名,取大名贵名,叫它压不住那名,它很快就吓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