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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晴日 第219节(1 / 2)

皇帝接过印,却没有急着多问多听任何,他看起来很疲累了,只留下一句:“先带思退去看伤,上药。”

诸人应“诺”,高密王一马当先将侄儿扶起:“思退,快随王叔去上药!”

刘岐很快被围住,汤嘉甚至一时未能挤上前,而刘岐隔着重重人影,微微后仰歪头,看向不远处站着的少微。

见他望来,少微负手,冲他微抬下颌,似在催他安心治伤去。

刘岐露出笑,旋即又轻“嘶”一声龇牙皱脸,故作疼痛状。

少微忍俊不禁,翘起一点嘴角,快步走开,去寻严相询问情况。

高密王见侄儿面露痛色,赶忙询问关怀安慰,若非侄儿如今双腿健全,便只差将侄儿打横抱起。

侄儿遗憾的话却叫他肉颤心惊:“侄儿不争气,此番秋狩只怕不能向王叔讨教了。”

“这是哪里话,以后有得是……”高密王汗流浃背,哈哈笑道:“殿下如此威勇,王叔痴肥年迈,哪里又是对手!走走走,上药,上药,当心着脚下……”

禁军间的乱象仍未完全被肃清,但大局已定,各处人马在紧密地巡逻严查。

皇帝并没有离开事发宫苑,而是被心腹禁军搀扶着,重回到今日那陷阱宫室中。

“刘承……”皇帝坐在那张卧具上,看着下方扑跪在地、因失血而面色苍白的少年,问:“你被这么多人利用至此,来算计朕,可还有什么话要说?”

刘承抬起头,却反问:“敢问父皇,儿臣为何会被利用?”

“因你愚蠢无德偏又贪婪狠毒!”

“是因父皇让我做了这个太子!”

二人同时开口,俱怒容、大声,而后是稍显漫长的对视。

刘承很少发怒,纵是此刻垂死之怒却也含着许多泪,他仰着发髻凌乱的头颅,语无伦次般问:“儿臣做了一个极真的梦,父皇可想听一听?”

第222章有一求

这个时候却要说自己做了什么梦,实在是荒唐。

皇帝喘了口气,疲惫地闭上眼,没有说要听,也没有说任何话,于是刘承自行开始了他看似荒唐的讲述。

“在儿臣那个梦中,六弟自从被父皇驱逐出京之后,便再也未能见到过父皇……”

刘承跪坐在地,双手无力撑在身前,头颅垂下,声音几分涣散如梦呓,话语却大胆至极毫无忌讳:“但在您病重将死之际,还是念起了六弟,暗中传密诏要让六弟回京……”

“不知是梦中的您仍不满儿臣这个储君,不放心将江山交付给儿臣,还是人之将死,神思游离,心有旧愧,想要亲眼再见一见您和凌皇后的儿子?”

被提及如此逆鳞,皇帝却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怒容呵斥,仍闭着眼,不知究竟有没有在细听。

刘承自顾往下说,带些讽刺:“然而那密诏被舅父截下,非但如此,舅父还抓到了六弟蓄兵欲图谋逆的罪证,一时朝野皆知,您病得更厉害了……”

刘承恍惚地想,结合此番现实中舅父欲在西王母庙设局之事来看,在那个梦中,舅父之所以能够获取六弟谋逆罪证,或许也因舅父发觉了母后曾将那凌家子救下的秘密,并借此设下了类似之局……于是梦中的母后在此事发生不久后,在椒房殿中自缢,像是无法承担此等巨大恶果之下的绝望赎罪。

梦中母后垂晃的丝履复又出现在眼前,刘承闭眼一瞬,接着道:

“朝廷下旨治罪六弟,六弟却似将势力散去,只留下一些甘愿追随的心腹以及忠于凌家与太子固的旧人,他们竟随六弟暗中杀来京师,屠杀了许多与当年之事有关的人,连同中常侍,祝指挥使……”

“那些人却到底杀不进禁宫,是以父皇您终究没能如愿见到六弟……您死了,六弟死了……”

“儿臣成了新的皇帝,您亲自为刘家江山选出的新帝!”

刘承说到此处,坐得稍直了些,重新抬起头,带泪的脸上并非自豪骄傲,而是耻辱与委屈:“可是人人都认定儿臣无能可欺!”

他的表情似带些报复般的快感,哭中带笑:“于是没过多久,您留下的江山就乱了!”

“越来越乱,匈奴随之入境……梁国之兵攻来长安,他们说芮家乱政,誓以死清君侧,助君王抗击匈奴、护卫京畿。”

这自然是体面说法,皇帝也只会在他们的护卫过程中“不慎”身死,况且匈奴铁蹄肆虐,舅父遂带他逃离长安。

梁国世子在长安登基,暗中将对外宣称已驾崩的“先帝”刘承追杀。

舅父将他带到了封国强盛仅次于梁的吴王面前,吴王将他这个流离的皇帝笑纳,并当场将舅父诛杀,看着他叹气说:“一个傀儡不宜听两个主人的话,听来听去的,就听乱了,已经够乱的了。”

吴王公开他还活着的消息,利用他与京畿的梁国势力对峙,但局势太乱,刘家人心已散,另有许多地方豪强割据,天下分裂,匈奴铁骑所经之处只一味抢掠烧杀,礼法崩散,百姓比牲畜更不如。

刘承将那画面细细讲述,讲与他的父皇听。

而他这个皇帝又是怎么死的呢?

“儿臣并非死于政乱,亦非死于兵变……”

梦中杀死他的,是一名侍女。

那侍女在他的药中做了手脚,他颠沛恐慌,日日需要服用安神的药,侍女将他的药量加重,他昏睡无力,被侍女用麻绳缠住脖子,粗糙的麻绳被咬牙切齿的力气收紧,窒息与恐惧全不似梦境。

他原以为那侍女是奸细刺客,然而无力挣扎间,却听到对方口中宣泄出无理的恨意。

侍女不久前终于得到探亲的机会,然而却闻阿爹因饥寒病倒死去,同样病下的幼弟被两名恶汉生生抢去活烹,阿母拿砍柴刀将那两人在火堆前砍作一死一伤,无有官府过问。

弑君的侍女一边拽紧麻绳,一边哭着说,她见到阿母时,阿母将一捧捧土往嘴里填,一边填,一边说:“乖孩,不怕,阿母将你吃进去,都吃进去,再生出来一回就好了!就是原样了!”

侍女哭喊疯癫重复罢母亲疯话,最后咬牙切齿道:“陛下每月起居用药仍要耗费数十金,奴仆十数人,陛下却日日说身不由己,那不如去死,去死!”

他茫然,惊恐,愤怒,耻辱——

可是他又做错了什么?

他什么都做不了,那些人不许他做任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