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拔出腰侧长刀,一双威目射向对面:“相国及余下禁军若是遭冯奚蒙蔽,此刻悔悟,为时不晚!”
他身为太尉执掌京畿禁军,威望不同凡响,此刻那些被严勉召集的禁军不免惶然动摇,而严勉面色肃正,沉声道:
“天子仍在,是非真相并非杜太尉三言两语即可更改粉饰——尔等听着,窃国者乃杜叔林与太子承!尔等不知情便罢,此刻已识真相,倘若继续执迷不悟,即为反贼同党!尔辈皆有家眷族亲,果真要于仓促间与反贼同谋共死吗!”
惊疑窃论声顿时嘈杂,而杜叔林径直举刀下令:“看来严相亦为反贼也,休要妄图惑乱人心!尔等听着,我杜叔林替‘陛下’允诺,诛鲁侯者封侯,诛奸相者亦可封侯!”
巨大的利诱,双方人数的悬殊,以及伴随着杜叔林话音落下,其身侧即刻便有人冲杀在前,带来争功的紧迫感受,很快便有多名禁军效仿跟从。
鲁侯怒骂一声贼子,猛然挥出斩马刀,挡开冲着严勉而来的两柄长刀,并勒令:“严家小儿退后藏好!”
说着,自己一夹马腹挥刀上前,不退反进。
杜叔林已下令让心腹带一队精锐先行去肃清前方宫苑大局,并低声交待:“全部杀光,只留太子……”说着,眼前闪过一张仙妃般的绝色面孔,道:“……与皇后娘娘。”
那心腹立即率一队人强行脱身而去。
鲁侯欲釜底抽薪,手中斩马刀斩落七八名禁军,直冲杜叔林而去,然而杜叔林却并不迷恋单枪匹马对战,他知晓鲁侯从前之威猛,而此刻五千禁军他为王,一旦他被擒杀便全盘皆输。
遂驱马避开鲁侯攻势,且将这英勇未褪的老人交给人海战术去围杀。
鲁侯很快被近十名禁军团团围住,情况陷入危急,而杜叔林另着一队禁军从侧面凿开一条路,前方禁军持长枪刀刃冲杀,他驱马踏血缓行,高高望向正前方所在。
此刻距皇帝前去看望受伤的太子,尚未满两个时辰,就是这两个时辰,却足够将乾坤改写。
眼前这条被阻之路眼看便要被彻底凿通,他即可畅通无阻地携身后来不及有更多抉择的禁军奔涌而出,然而这时,最前方持长枪开路的一名禁军忽然弯身如弓,不知受到怎样力气的冲撞,倏忽向后飞退,砸倒后方四五名禁军,摔在杜叔林马蹄前。
杜叔林定睛看,才见最初倒来的禁军腹部中箭贯穿,人正是被那箭矢力道生生推回!
猛然抬首,杜叔林望去,但见一人一骑纵马而至,且是铁骑!——因突然勒马,那匹铁骑嘶鸣抬起前蹄作人立,待铁蹄落下时,马背上的人在火光下显出真容,年少的脸,破烂的宽袖衣衫,散乱的发髻,脸颊有细小血丝伤口——却未用手驭缰绳,其腰背笔直,仅凭双腿夹驭马腹,双手已再次开战弓,最后一支冰冷箭矢离弦,直冲他而来!
一切都太快,军中出身的杜叔林却也反应迅猛,他单脚离镫,猛然向一侧马腹坠身,一记镫里藏身躲过此劫,那箭矢凌空擦过,直直地没入他身后一名禁军胸膛,那禁军立时惨叫坠马。
那铁骑少女亦在马背上向一侧坠下身形,却是伸手抄起一杆散落长枪,同时驰马逼近,直身之际,一枪生生挑飞一名举刀刺向鲁侯后心的禁军!
带血的枪头抽回时,她在马背上倾身,继而横扫向两名禁军,她的力气庞大诡异,那两名禁军皆飞出倒地,其中一人刚来得及爬起一半,即被她紧跟而至的铁骑生生踏断脊骨,破除一切阻碍的少女就此紧拽缰绳,凛然持枪护在鲁侯身前。
受了伤的鲁侯眼睛一热,心头更热。
杜叔林却大惊——这巫女何来如此骑射持枪杀敌的古怪神力!
近身震慑之下,这气势非凡的少女在马背上大声道:“我乃天机,所奉即为天命!杜叔林弑君谋逆,罪无可赦!从他而违我者,即为逆天而行,万死不恕,身诛魂戮!”
她的声音响亮遥传,贯彻四下,同样不知受到怎样神力催动,杜叔林身后人心霎时大乱。
杜叔林面色沉极,牙缝中却仍有一声讽笑,一人便敢妄称天命,殊不知在真正力量面前……
他眼中迸出杀机,心中话未落音,随着那少女持枪的手臂慢慢落下,已觉察到不对的杜叔林面容变得僵硬。
破烂飘扬的宽袖随长枪一同落下,现出其后真正的“天命”之力,夜色中,一匹匹铁骑滔滔滚滚而来。
第220章皇帝令
在此一瞬间,向来警醒果决,自认头脑清晰的杜叔林,却疑心自己出现了幻觉。
那滚滚而来的铁骑队伍披玄甲,执赤火,宛若玄赤相间的豹,似那巫女垂袖之下召出的鬼影神兵。
然而迅速逼近的为首之人却面目熟悉,是他所认得的岳阳……凌轲的旧部!
杜叔林于巨大的惊变之间迅速恢复理智,眼前并非幻觉鬼影,亦并非从天而降的神兵,岳阳,铁骑,这些人本就在上林苑中……
上林苑每岁秋狩皆伴有军事演练,此乃天子用以震慑异邦来者以及诸王侯的利器,杜叔林还记得去年的演练不如人意,惹来诸侯暗中轻视议论,致使天子大怒——
今岁,征伐匈奴的大军回京,虽是战败,但这支大军队伍中仍残存着许多被凌轲保全下来的旧部。约半月前,天子令岳阳、颜田等人率精锐及铁骑入上林苑,准备今年秋狩军事演练,以达成去年未能如愿的政治目的。
杜叔林自然清楚此事,然而铁骑重兵乃国之重器,纵然是他这个执掌兵权的太尉也无法擅自驱使调动,若要使他们披甲出动,除了天子令,另有一物必不可少:虎符。
因此他即刻出声喝问:“岳阳,尔等无符而擅出,可知乃是作乱之死罪!”
——皇帝极其看重虎符,此物就连太子也不知藏在何处,绝不可能被人临时轻易盗出,更何况凡盗虎符者不论缘由一概皆是死罪。
“天子遇刺,储君作乱,太尉谋逆,我等为护驾而来。”马背上的岳阳肃然道:“纵有违制之处,岳某事后自会向陛下请罪。”
——竟果真是未见虎符而擅出!
杜叔林心底震惑,全不能够想象这巫女究竟是如何说动了岳阳等人,这些人历来以恪守军规著称,而自长平侯死后,岳阳等人遭到打压,愈发死寂、死板,从不为任何事而出头——怎会在不见虎符的情况下,甘冒死罪,一反常态,被这从不涉军事与他们从无交集的少年巫女驱使?!
事出突然,如此迅速出动,可见甚至没有经过丝毫求证,仅凭一句空话便胆敢冒此大不韪……莫非是为了身上流着凌家血的刘岐?
这固然极有可能是一重缘故,但杜叔林此时已然能够看出,勒马的岳阳镇守在那巫女后方一步,透出无形的、诡异的信任与忠诚。
杜叔林心中断定,此中纵然有刘岐筹谋,这巫女却也必然承担了不为人知的分量,竟将这沉默死寂多年的残魂鬼兵撼动唤醒。
一切思绪不过是在一句对话之间闪现,而这短短时间,四下已然震乱,越来越多的铁骑在涌来,力量上的悬殊被迅速抹去,杜叔林当机立断,趁着后方禁军尚未能摸清情况,大声喝道:“皇六子刘岐勾结岳阳等凌家军余孽,谋逆罪证确凿!本太尉奉旨讨逆,尔等速随我诛杀逆贼!事后凭贼人首级论功行赏!”
“诛杀逆贼!”
“——杀!”
杜叔林身侧的心腹们率先附和举刀呼喝,立时涌杀上前,后方有犹豫的禁军亦被混乱的局势推着前扑,而杜叔林驱马缓缓后退,欲退至人群中。
他知道上林苑中铁骑至多三千,然而铁骑以一当十,杀伤力绝非寻常禁军可相提并论,而那巫女占据天机,如此姿态过于扰乱人心。
杜叔林萌生某种观望退意,然而未及退入人群更深处,忽于这惊天躁乱中敏锐觉知到一股杀意,他倏忽定睛直望,只见那高马之上的少女拉满大弓,一支燃火箭矢将他凝视,飞出——
火矢迅速在空气中烧出一条路,如同疾飞的朱雀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