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从南眼睛微湿,而后便听眼前孩童如同幸存者的交流分享般,好奇问他:“不过你又是如何逃过一劫的?”
“我么……”凌从南的声音一如含泪的眼睛一般朦胧:“好多事我都不记得了……许是仙者相救,使我在仙室中避劫。”
“巧了,我如今的少主也如仙者般!”小鱼坐得板正,几分骄傲:“你该听过我家少主的名号吧?”
凌从南笑答:“如雷贯耳。”
说着,他转头望向亭外,只见那道静立许久的深青身影总算舍得离开,多半正是追寻那如雷贯耳之人去了。
小鱼喋喋不休,将自家少主大肆夸耀一通。
说罢如今心中最重要之人,小鱼才问起再见不到的重要之人:“表叔父……我阿母阿父是怎样的人?”
对上孩童晶亮的眼,凌从南却忽然失语。
要如何说呢?凌太子夫妻乃谋逆而死……
孩童还在等待回答,亮亮的眼睛却似匕首折射的光。
凌从南忽然意识到,自己遗忘了许多痛苦,修习道法隔绝仇恨,却终究无法替眼前孩童隔绝已经发生过的巨大伤害。
那无形的匕首般的光,将他隔绝仇恨的洁白心帛划破一道缝,有一点血冒了出来。
这样的血,思退一直在流。
“你阿母阿父是很好的人。”
“至于世人的说法,你都不要听信。”凌从南再次看向那丛已经无人的草木,忽然懂得了思退一意孤行的意义:“你的叔父在替他们找回真相,他一定会让这世道声音还你一双真正的阿母阿父……”
小鱼下意识跟着转头,也看向那寂静草木。
原本草木后的人已穿过一片果林,来到了另一座亭前,向亭中三名长辈施礼问好。
亭内只有长辈,不见想见之人,得姜负抬手指路,刘岐再次行礼,快步离开。
棋已不再下了,冯珠手中端着茶,思来想去,问了一句:“敢问女君,观这位六殿下面相如何?”
姜负认真答:“乃罕见双绝之相。”
冯珠微惊,搜刮所知命理知识:“双绝……莫非绝命兼绝后之相?”
姜负露出笑:“绝色之相,是为皮相骨相双绝。”
冯珠呆滞一下,申屠夫人笑了出来,冯珠反应过来也跟着噗嗤失笑。
几人笑罢一通,申屠夫人宽慰略有些戒备的女儿:“罢了罢了,自在便好,随孩子心意吧。”
冯珠无奈:“晴娘生辰那日,阿父回家后,却一直说这位六殿下诡计多端,气煞他也,断不能要……”
“横竖他说了又不算,凭他气破天去。”申屠夫人笑着道:“但若少微不能消气,那才是断不能要的。”
少微在亭中发过那一场梦,有更多思绪需要整理,遂来到湖边,盘坐草丛中,正往湖中丢石子。
虽在出神,仍未错失身后小心翼翼的脚步声,少微转过头,望向身后狭窄小径,对上一张即刻展露笑颜,笑得十分好看的脸:“少微,我并非特意滋扰,今次为办正事,这应当算作偶遇吧。”
少微立即站起身,手中石子都没顾上丢,径直跳到湖边一艘小船上。
未及放船远去,刘岐飞身跟随上船,抢先夺过篙橹,笑着道:“你安心游湖,我来为你撑篙!”
第203章独一无二的亲密
少微心念待整理,有关刘岐之事,亦有尚未悟透处,此刻见他出现,潜意识又想保住当日不许他擅自来见的狠话,被骗已经不光彩,务必不能再过于好说话,否则实在显得太好欺负。
跳上小船实为未经太多思索的突然之举,少微自己都觉得动作快得不可思议,却不料对方反应如此迅速,即刻追扑上来,打湿了袍角,不由分说地撑起船篙,小船快速驶出,一场突如其来的游湖。
少微说要靠岸,刘岐笑应声好,径直向对岸划去,前者气结瞪大眼,后者无辜露齿笑。
此处山庄闲置多年,自被皇帝赐下,有了新主之后,已被大致打理过,屋宅景物虽旧却不杂破,以备主人随时到访,或下令重新翻修。
小船显然也被清理修补过,只是大约太老旧,修补船身之余,暂时拆去了破旧船篷,只被仆从作清理湖面杂物之用,真正为主人备下的游湖画舫停放在湖岸另一边。
茫茫青空下,幽幽绿水上,无篷小舟宛若一片泛黄秋叶,叶上载有两名少年,一个盘坐不动,另一个撑篙划船。
正午秋阳尤为明亮,被小舟搅动的湖面成了碎裂的镜,折射出刺眼的光,视线过于敏锐的少微抬起手臂压在头上,以衣袖作为遮挡。
刘岐将小船划向一片藕荷处,深秋荷叶开始枯卷,却也仍有少许绿叶,刘岐弯身折下最有生机的一支硕大碧荷。
荷叶特有的青涩气味伴着阴影打落下来,少微抬头,见大大荷叶举在自己头顶,再转头,见刘岐蹲跪在旁,一臂为她举荷,一臂横放于身前一屈一跪的膝上,眉眼间笑意闪闪,雪白牙齿也展露出来,笑容灿烂晃人视线。
潺潺水流似心音,少微夺过那荷茎,自己举着,因察觉到那笑意视线盯着自己不放,遂在船中躺下,将荷叶覆盖住头脸,将一切都挡去。
此举看似潇洒漠然,然而凉凉荷叶下,一双圆圆眼珠大大睁着,并未能够闭上。
刘岐改蹲跪为坐下,笑看着屈一膝而躺平的少微,又看她脸上荷叶,方才她将此叶夺过,他原以为她要抛下水去,他跟上船来原也做好了被抛下水的准备。
听从庄大人所献“宁可被打残,也不要被冷落”的良策,此行刘岐抱有挨打决心。
然而她不曾动手,也不见许多怒气,亦不同他说话。
此处远离人烟,野气浮沉,她置身此地,愈发似山林野物,藏有不为人知的奥秘心事,而在她做下决定、愿意表露之前,无法被任何人窥知。
他是等待山君降下神罚的犯错者,不免紧张忐忑,如头顶悬剑。
然而纵有万千慌乱,却又因此刻与她共渡而生出欢喜安宁,仿佛顶着天塌下来的危险可能,反而愈发珍爱贪恋这不知是否能够延续的时光仙境。
天水明净,人也寂静,放舟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