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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晴日 第178节(2 / 2)

很不乐意用力磕头的少微,此时见姜负对待皇帝的态度竟也这样混不吝,心中愕然之余,也慢慢松弛下来。

而这皇帝刚问罪罢姜负,又来问罪她:“你师傅骗朕许久,她走后,却又有你这做徒弟的承继师业,骗到了朕的跟前……真不愧是一脉相承的师徒,你们师门,莫非专修欺君之术。”

“陛下,花狸不曾欺君。”少微正色道:“十一岁被高人所救,乃是实情,这高人便是微臣师傅,但微臣起先并不知师傅即是国师,她只说自己姓姜名负。”

“记忆丢失也是事实,灵星台祈雨之际,是见母亲寻来,心中触动,才将记忆唤醒。”

皇帝下耷的眼皮斜睨过去:“任凭你说的头头是道,却也不能证明不曾撒谎……倒是可以看得出,你一早就想好了来日败露时的狡辩说辞。”

少微神态一丝不苟:“微臣当真没有。”

以上只是对方的猜测,横竖并非事实证据。

姜负叹息开口:“陛下堂堂天子,自是能够明辨忠奸是非……若非说骗不骗的,此地无人欺君,唯我骗了我这徒儿,天机年少无垢,神灵赤真,我不免用些手段将她牵引入京,方能使她自然而然地利于陛下、利于大乾,利于苍生。”

末了道:“陛下要罚,罚姜某便是。”

皇帝不置可否:“你敢入宫来见,便是笃定了朕不会罚你。”

她从前在京中时,也曾稍加修饰容貌,但最大的遮掩仍是女扮男身,而他向来知道这件事,因此近身之下,必能将她辨认。

且她既是天机之师,他不免就会联想到当初预言天机现世的国师。

比起被他揭穿,她这样毫不掩饰地前来相见,反倒是一种以绝后患的坦诚。

而说到她当初预言天机……

皇帝的目光落在师徒二人之间。

若换作其他人,他势必疑心这是一场合谋骗局。

但姜负坦然来见,而那只花狸之能,他比谁都看得清晰,她究竟都带来怎样的影响,他心中也有一册明账。

这样的天然神妙之能绝不是可以伪装的,而早在仙台宫中那位顶替者中箭生死未卜之时,他心生迟疑之下,就已经联想到了这只年龄相符的花狸。

真正能担得起一国天机的非常之人,必有无法掩盖的神妙显现。

至于百里游弋当年借羽蜕掩饰离开长安,背后的缘故,他是能够理解的……

不过是在错误的时机下,该退则退,前去保全自己的道。

许多心照不宣的旧事,不必非要说得多么明白。

时过境迁,风浪与人心俱皆平息,如今是对的时机,所以她再次现身。

病躯沉重,忆及往昔,想到梦中所见,以及刘符死状,皇帝心底浮现一缕怅然若失之感,萦绕不去。

“国师的道,朕已真正明晓了……”看向那眉目洒脱的雪发女子,皇帝声音干涩沙哑:“百里游弋已仙去,从今往后就以这原本面目,继续做朕的国师罢。”

姜负微微一笑。

“陛下抬爱,姜负感激涕零。”她坦诚道:“当年离开师门,下山入世,正是为寻觅阻止乱世浩劫之法,而今使命已然圆满,此身之力也悉数尽毕……”

“正所谓,甚爱必大费,厚藏必多亡,故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姜负笑望身侧少女:“余下之事,也该交给这些孩子们了。”

眼前女子若无形无声清风兰雪,她身侧少女如挺拔蓬勃山间青竹。

久居皇城的君王已经太久没有见过这样自然的景物。

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甚爱与厚藏皆是一种不舍放手的迷障贪欲。

皇帝陷入良久的沉默中,虚弱闭眼,缓声道:“国师修行已至圆满之境,仍要以此身来见朕,是否也在告诉朕,这世上并无升仙法、长生药……”

彭祖墓中并无秘密,费尽心思设下邪阵的妖道与刘符也无法脱离肉身病痛,高明善卜修道至臻如国师,同样是白发虚弱之态……

“陛下,这世上或无长生药,但身为君王,却定有永生法。”

随着姜负此言,皇帝慢慢睁眼。

那双雪白眉眼,似蕴含至上神机,她含笑说:“人皇者,对内纯定心念,圆满己心,心道可永生不灭;对外为天下计,长留史书,声名自万世不朽。”

皇帝静静不语。

姜负亦不复多言。

当年她察觉天下气机将变,曾隐晦劝阻这位君王要提防“疑心祸乱神主”之忧。

但当时病中的皇帝已被不安包裹,也不再轻易与她风趣谈笑,整个人都不幽默了,乏味得要命。当一个情感丰富的人不再有心情幽默,这绝对是一个很危险的预兆。

皇帝感到来自凌氏的莫大胁迫,谁与凌家走得近些,谁为凌家说一句好话,哪怕是隐晦提醒,也要被他疑心为凌家走狗。

酝酿已久的风暴已非人力可以阻止,已具有凌家走狗之嫌的她自当及时刨洞遁走,另觅天机。

当年是为劝不动就跑,而今再次相见,人心风波已平息,君王不再是那个毫无安全感的君王,又趁着梁王的尸首尚未硬透,帝王心神虚守,方才可以说出这番唤心之言。

皇帝并没有表态,只道:“不做这国师也罢,但既在京中,姜仙君若得闲,便偶尔也来宫中与朕说一说话、论一论道……”

姜负含笑答应。

“太祝之功,朕心明了。”皇帝看向跪坐的少女:“又念你为救师而来,情有可原……朕即网开一面,下不为例,务必记住,今后待朕不可再有任何隐瞒。”

少女伏首应下,祥瑞乖顺。

心底却叛逆补充:至多五句话后就要重操旧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