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贼小子,只听我说,自己却轻易不开口……也太小心了些。”梁王低声喃喃:“这样也好,活着不是易事。”
“你帮王叔一个忙吧。”梁王抬起眼睛,如倾诉某种执念:“我要见你父皇,我必须要见他一面。”
他口中有言,心中有怨,这一面非见不可。
可皇帝迟迟不肯相见,而他受刑之下,身体已经支撑不了太久。
梁王看着半隐在昏暗里的少年:“思退,王叔不会让你白白帮这个忙的。”
刘岐:“王叔,我今次此行,正是为了帮您达成此愿。”
梁王一怔后,恍然笑出声来,眼中渐现出真切的欣赏,寄托着某种无法言明的厚望。
凌家所生的这两个皇子,他都很有印象,这思退小儿年幼时,他虽已是残疾之态,但他眼睛没瞎,看得出这小儿本也该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勇将,此刻却浸在这苦海里……而这又是谁人之过?
翌日,梁王瘫跪大殿御阶前,仰头看着这个问题的答案。
靠坐龙案后的帝王一身玄朱龙袍,未佩冠冕,一览无余的蜡黄面孔被周围的金铜器物映上一层金光,如同刷着沉暗金漆的苍龙旧像。
那具有老龙之相的帝王望着阶下的亲弟,眼中悲多过怒:“夷明恨朕咒朕,朕知晓后,纵有百般怒气,却尚且可以理解,当初是朕为了拉拢人心,让她嫁给她不喜欢的驸马,也是朕知晓她杀了驸马之后为息事宁人、保全体面,逼迫她出家为女冠思过,用以安抚驸马家中讨要说法的亲眷……”
“可是刘符啊刘符,你与朕是唯一同母兄弟,你我幼时一同打架,长大后一同打仗,不知共经过多少生死,无论对内对外,一直是并肩对敌!你为朕甚至可豁出命去,朕也怜你重你感激你,将梁国给你,将铸币权也一并给你……朕待夷明有愧,但试问从未亏欠你疑心你,可为何到头来就连你也要背叛朕?!”
迟迟不见是迟迟不愿不敢相见,不想亲眼撕开这以真情为血肉的巨大伤口。
梁王闭了闭眼,眼角有一丝泪痕溢出。
皇帝的质问再次压下来:“口口声声要见朕,你听信妖道蛊惑,做下这样可耻糊涂的错事,你究竟还有何颜面吵着见朕!”
“皇兄啊……”梁王睁开泪眼,忍耐着道:“只因我心里苦,太苦……乃至我认为此次败露不全是坏事,至少我也终于能将心里的苦拿出来说一说了,若不许我将它倒出来与皇兄听,我死难瞑目。”
听着这不再结巴磕绊的久违流畅话语,皇帝慢慢点头再点头,亦在压制情绪:“好,好,朕今日许你说,你说来朕听……朕要好好听一听,你究竟有怎样滔天苦衷。”
得此言,梁王手缚锁链,依旧坚持艰难伏身叩拜,直起上身后,咬牙含泪开口。
第181章竟是朕的国师
那所谓滔天苦衷,却并非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缘由,它甚至寻常到人人都能体会。
梁王含泪先问:“敢问皇兄,是从何时开始有了求长生的念头?”
皇帝不答,梁王已自行道:“是从皇兄体衰不支,病痛缠身开始。”
“皇兄只是被寻常病疾所扰,便惶急不安,不得平静,乃至躁虑多疑,性情大变……”梁王抬起缚着锁链的手,看着瘫软双腿:“那我呢?我又该是怎样心境?”
“仙师将我寻到,医好了我的神智,我便从此再不得安宁……我从前是在军营里马背上过日子的,现下却要连出恭都要被人搬着、抬着!”
梁王含泪的眼如一双被关在笼中的绝望兽目:“身体坏了,威名不在,胆量也跟着烂了,就好似有数不清的碎骨头扎破了胆,胆汁淌得满肚子都是,苦得人简直活不下去!”
皇帝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忍,抿紧了微颤的嘴角。
“皇兄是知道我的,我从前哪里哭过几回?可自从清醒之后,我这个废物……却是夜夜哭了又哭!”梁王咬牙道:“所以我后悔了,我后悔当初替皇兄挡下那乱石了!”
皇帝紧紧攥着骨节发白的手。
“但那时我仍只认为是自己脆弱不堪,纵有悔意,却不曾怨过皇兄……因为我历来敬爱皇兄,幼时打架,都是皇兄护着我,家中缺粮,皇兄总也要先给我吃!”
梁王尾音哽咽,泪水大颗滚过脸颊:“我都记着!我一心爱重效忠兄长,所以为兄长拼命杀敌,向来心甘情愿!”
“朕却也不曾亏待你!”皇帝开口,声音沙哑悲愤:“朕知道你苦,朕如何会不知道,所以朕给你梁国,给你其他诸侯王都没有的权力……”
“是给了!但我一身残废,又有何用!”梁王打断君王的话:“正因我是个残废,皇兄知道我没有威胁,才敢给我这些!可我死了之后呢?到时皇兄会不会疑心我的儿女不够忠心!皇兄所谓的慷慨,只怕到头来反要让我的后人不得好死!”
梁王一字一顿道:“此事并非没有先例,东西是皇兄亲手给的,可皇兄给了出去,却又要疑又要怕!”
皇帝脸色沉极,伸手指向御阶下方:“刘符,你……”
梁王也拖着锁链指向上方:“仙师说得对,我刘符才是天命所归!”
皇帝愤恨摇头:“你被祸国妖邪利用蒙蔽,实在糊涂愚蠢至极,这样的话竟也去信……”
“我不得不信。”梁王目色咄咄:“若我当初不曾将皇兄救下,我便是名正言顺的天子,只此一念之差,便叫我从一国天子变作了一具废人!”
皇帝只觉得荒诞:“所以你就听信妖道之言,勾结夷明设下邪阵,窃取什么龙运,妄想天命归身,就算自己的残疾不能无药而愈、夺不走这皇位,也要替你的儿子们谋算……”
“你为此不择手段,残害不知多少无辜孩童。”皇帝眼底是巨大的失望:“从前你最是护短爱惜本家人,可你如今却连纯儿都杀,他才几岁……”
“陛下杀亲子!!”梁王猛然将声音提高至最大,脖颈青筋绷现,挺直了上半身。
除了暗卫再无其他人的空荡殿内霎时一静。
“陛下有什么资格待我痛心疾首?”梁王:“起先我再苦再悔,一年又一年地暗自煎熬,却从未想过记恨兄长,我原想着哪日熬不下去,一死了之便罢!”
“可偏偏我听到长安传来陛下杀子的消息……你杀了思变,杀了凌家姐弟!”
更加巨大的失望从梁王眼底涌出,那几乎是生理性的、近乎呕吐般倾倒而出的失望,他目睹了一个面目全非的皇兄,就如同第一次杀敌后见到血淋淋的残肢一般惊悚到作呕。
若他是其他人便也罢了,可他给皇兄的实在太多了,比命都要重——而让他情愿付出的是那个值得他敬重的皇兄,如若不然,纯粹的悔意势必要变作不甘与悔恨。
他舍弃一切,拼命救下的,究竟是怎样一个东西?
多年的煎熬痛苦顿时有了正当的出口……他有恨,他有悔,他不甘,他不服。
“是皇兄先变了,是皇兄背叛昔日承诺情谊在先,我只是要为我昔日给出的东西讨一个公道!”
梁王满面不齿:“你做出德不配位之事,自然也不配再得到我刘符的效忠敬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