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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晴日 第171节(1 / 2)

重伤昏死,乍然脱离那炼狱,这无法可想的悔恨崩溃将她彻底击垮,她甚至分不清自己当时是否松开了手,或者晴娘已经被她亲手杀死了!

伴随着太多无法承受面对的情绪,她的神智彻底迷失在无边混沌中,身体代替她做出选择,强迫她忘掉了一切。

但仍有一丝意识残留,迟迟不肯松手,挣扎着想要醒来。

冯珠含着泪道:“是阿母无能,直到今时才敢记起这过错……”

少微摇着头,至今她才知晓,原来阿母疯掉不是因为来自秦辅的折磨,是了,阿母那样坚韧,支撑了那么多年……秦辅怎么配!只有她才配!

胡乱的想法,胡乱的归结,泪水也在胡乱地摇晃,又听阿母哽咽着道:“阿母说你是不该出世的孽种,更多是因阿母选择将你生下,却害得你面对这样的苦难……”

人在被折磨到疯狂时,好似会失去温柔措辞的能力,出口便是伤人的戾气,不知到底要怎么做才能给滔天恨意一个出口。

“阿母生下你时,身边没有其他人,我当时想过,不如将你扼死……”冯珠流着泪道:“可我心想,我心想……将你留下,或许能够取信秦辅,换来逃走的机会。”

那时她还未真正意识到那恶匪的可怕冷血,尚且抱有许多天真的自救想法,生下孩子的初衷也是为了拿来利用。

看到阿母眼中的愧疚,少微却斩钉截铁地道:“这是阿母的权利。”

她说:“我是阿母身上生养出的血肉,阿母想如何用就如何用!”

冯珠泪如雨下,忽然倾身将女儿紧紧抱住,泣声道:“怪我那时并不知晴娘会是这样好的孩儿……因此,阿母从来都不是被一点所谓血脉绑住的,只因阿母也做过孩儿,故而知道晴娘是这世上最好孩儿……”

不是因为血脉,不是因为是女儿,只因是晴娘,是救了她不止一次、越养大越叫她愧疚的晴娘。

冯珠扶着女儿的肩,颤声问:“阿母险些杀你,你恨不恨阿母?”

少微忍着泪,认真道:“我原本想恨的,阿母掐得我好疼,可我那时突然想,阿母生我时更疼,便恨不起来,也没办法生阿母的气了……”

少女因忍泪而嘴角下撇,两只眼包满了泪:“我原就不恨,阿母这样解释,便更加不会恨了!”

那两包眼泪始终不肯坠下,少女嘴里的话也不肯停下:“阿母看着我长大,我也在长大中看着阿母不停受苦煎熬……我从不怪阿母,因我心中清楚,我和其他孩子不同,我身上天生有恶鬼的血,我的存在是阿母受苦受难的罪证……”

“不是,早就不是了……”冯珠扶着女儿紧绷颤抖的肩,急忙解释:“你说过,你没喊过他,他就不是,他在你我心中就不是。至于身躯,至于血脉,他给的血他早就取回,取回之后又流干了去,我们是看着他的脏血流干流尽的……哪里还有什么血脉?”

“少微,错的人死了,是你我合力将恶匪除去,现在这里是对的地方,再没有错的人了。”

“而若非要说什么血脉……”

冯珠轻握住女儿一只手,贴放在自己腹部,轻声说:

“我曾听高明的医者说过,女婴在母亲腹中数月大时,便长出了胞宫与阴精,这两样便能生出日后的孩儿。因此,早在我尚且在你大母腹中时,你便已经注定是我的孩儿了,我们认识了这样久,只是阿母不巧将你在错的地方生下。”

少微手掌发烫,心间震颤,仿佛刹那间被这圣洁的说法净化,大颗的眼泪终于砸落。

“晴娘,你来说,经历了这样一件事,阿母还是不是一个完整的、自由的人?”冯珠问。

少微重重点头,眼泪飞颤:“当然!”

冯珠:“既然完整自由,那是不是便没人可以批判阿母的恨?”

少微再点头。

冯珠泪眼中绽出笑意:“那同理,也没人可以批判阿母的爱。”

她想恨眼前的孩子就可以去恨,没有人可以说她错;而她想爱眼前的孩子也可以去爱,无人可以批判可以指责可以阻止。

这仿佛是世上最有力量的话,杜绝了少微心底一切的后顾之忧。

少微猛然拿脑袋抵向阿母肩窝,紧紧抱着母亲,泪水无声外涌。

来自母亲怀抱的暖意总是独一无二,这暖意正是万物生命的来处。

姜负曾说,人在恐惧时之所以会躲进被中,便是潜意识在找寻在母亲腹中时的安全感。

即便这世上不是每一位母亲都慈爱温暖,但此种向往感受自生来便刻入骨血,许多人穷尽一生都在寻找重归母体的安宁。

十一岁那年弑父弃母,冒雪下山而去,之后即便走进春时夏日,但在少微心间,那场血淋淋的风雪从未真正停下过。

直到今时今刻,贴紧母亲,暖意笼罩,大雪终于休止。

第176章我字思退

冯珠轻抚着女儿的背,又去抚女儿的脑袋:“头发怎梳得乱哄哄……”

这世间鲜少有哪个母亲能做到眼见女儿头发潦草而能忍住不去动手梳一梳。

即便少微瓮声瓮气地解释自己平日里梳得还是很像样的,却仍是被按到了铜镜前,老实跪坐下去,被阿母一通梳理。

冯珠跪坐在女儿背后,手中执梳,先将那一头过于浓密的乌发悉数梳通,再认真结髻。

她少年时就很会梳头上妆,什么新样式都要第一时间学来摆弄,而自当下算一算,上次这样精心梳髻,已是十数年前。

时隔这样久的岁月,再做这件事,镜中面容依旧年少鲜活,却已从她换成了她的孩子。

十数年噩梦撕咬出的伤痕,倾尽终生也无法彻底痊愈,已经碎掉过的岁月之镜,再如何修补也不可能再真正重归圆满,她无法不恨,即便仇人已死,这恨意也要注定伴随终生。

这样浓烈的恨,注定她会迁怒远离与秦辅有关的一切,但凡这个孩子不是晴娘,她都会咬牙割舍。

可晴娘就是晴娘,晴娘不止是她的骨肉,更是用小小身躯将她托举爬出炼狱的人,这样深的羁绊,纵然免不了要在对方身上不时体会到旧事带来的阵痛,却也注定不可能心安分离。

爱与痛并存,可若割舍,那便只剩下无边的痛与悔。

都有太多痛,也都有太多倔,世事早就无法两全,非要在生锈的刀刃上相拥取暖,直到有朝一日将这旧刀刃踩碎在脚下,对心中有恨的冯珠而言,这反而是一种对这见鬼命运的不回避不屈从。

不屈的母亲才能生出不驯的孩儿,冯珠利索地替女儿梳通了发,自我心志也被梳理出几分畅快,待结好发髻,结作一双,看向镜中孩儿,只觉她们生来便该是共生的母女,正该这样一同正面对抗这作弄人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