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阳闻言低低笑着,看吧,师姐,看见了吧,这就是他活着的世界!
“大祭不可再延误,不明不祥,理应焚之一同祭天……”
有人惧怕妖异,有人不欲扩大祸端,有人欲将此作为政治之刃。
芮泽看向负伤的刘岐……
若就此坐实妖道有异,将那不明之人焚去,届时死无对证,妨碍大祭的罪名不容抵消……
至于花狸,他观其与刘岐之间似有异样,本就不是好掌控的人,借此事后,保她一命,也好叫她更能看清自己的位置。
众官员出声催促,已有不知是否别有居心的百姓有过激言论,刘承顶着压力,向大巫神走去。
少微看着身前的姜负。
她是预言了天机的百里游弋,但世人眼中的百里国师是男子,没人会信她。而皇帝也不会公开承认,否则便是否定了国师仙蜕的祥瑞说词。
如今姜负只是个来路不明之人,在这样狂热的祭祀中,谁都可能被用来活祭,无辜者单凭一个符合条件的八字便可以被押上祭台,更何况是与妖道拥有相同异样面目的不祥之人。
借鬼神之说杀人,从来不是有利无弊,她入京后,以鬼神之名行骗,壮大神鬼之力,今日这方祭台上的局面,是赤阳算计的结果,也似她缺乏敬畏的反噬。
但少微无意论对错,此劫若是由她酿成,她无怨言,她愿意担下。
少微无声抱紧了怀中的人。
“太祝,将这面目有异之人交出来吧。”刘承走到她面前,低声说:“至于太祝之事,我会尽力向父皇解释。”
他并不知被太祝护着的是何人,但此人一定和赤阳有关,且局面所迫,民众激愤,有心者混在其中……这其中后果,谁也担当不起。
他这样做,也是为了保护她,以免她陷入更深的牵连中……她在那阵法中时,确实很不对劲。
见少女依旧紧抱不松,刘承再劝:“太祝,请听孤一言……”
少微无声看向刘岐。
刘岐几不可察地向她点头。
走吧,先杀了赤阳,证明她才不是他所谓的肮脏信徒,再带她救下的人离开。
至于他,不必为他担心,他尚可以为她护持。
哪有人临时应对也能次次全身而退,但结果值得就好,此刻他认为很值得。
刘岐露出一点平静的笑。
少微心中响起一道声音,她必定一辈子都无法忘掉这个人了。
她必须要先带命悬一线的姜负离开,她要夺下禁军的刀,要了结赤阳的命,这里是山林,是她所向披靡的战场,她决心要走,没人能将她拦下。
但她一定还会回来。
她可以走,但不能是被人胁迫,此刻心底一股很不服的气,也落下一份很大的情,她要让今日因私念而推波助澜者休想安宁,赤阳死后也别想瞑目,他越要将她毁掉,她就偏要壮大,偏要咬碎他的道。
刘承感受到一股难以言说的力量在聚集,他不禁后退,看向左右禁军,示意他们上前拿人。
少微双手抱着姜负,屈一膝欲起,气血已沸腾,渐为攻击状态,刘岐也无声改作单膝跪立。
然而这时,刘鸣奔扑而来,展臂拦在少微身前:“大巫神从无错判,巫神要护下的人,岂可单凭外貌判定善恶正邪!若是滥杀,才要触怒上天!”
她不信巫神会被蛊惑,巫神舍命相护者必然十分重要,若她坐视不理,便是背叛了自己的丧亲之痛,她曾说过要报恩!
刘鸣此言将郁司巫惊醒,她跪伏于花狸前方,大声道:“巫神不会错判,还当先焚妖道,再令陛下定夺!”
几名巫女也跪伏下去,大胆附和:“巫神从无错判!”
侍奉在梁王身侧的青坞也险些出声,又死死忍住,激动紧张间,她想到一个更谨慎的自身用处——若这些人不愿放过姜家姐姐,妹妹必须要带长姐离开,那她……那她就挟持梁王做人质!
奸细必要之时可以成为刺客,她愿意为姜妹妹做刺客,她虽弱,但她有铜簪,且还拿得住一个又老又瘫的梁王!
无声的保护在周身竖起,少微看着郁司巫等人,因姜负的存在,她向来还算擅长分辨哪怕藏在谎言与荣辱利益之下的真心,她会将她们记下,来日定偿还。
赤阳讽刺地看着这一幕,并不认为单凭这些卑微之人便能扭转局面。
“巫神会不会犯错,这位司巫与六皇子定然比旁人清楚。”郭食似笑非笑地提醒:“上一任本领过人的大巫神是怎么死的,诸位莫非都忘了?”
对此事尚有印象的众人心间被敲响了警钟:巫神也会错,且巫神之错往往会带来大祸。
少微无意再听,已预备攻击而出,然而一道横空出世般的、清亮有力的声音将她牢牢制住:
“巫神纵会有错,但天机一定不会错!”
身前挡着刘鸣和刘承与禁军,少微看不见来人,只认定自己再度出现幻觉。
身着碧色曲裾的女子被一名婢女搀扶,要登上祭坛,禁军刚要将其逼退,但见申屠夫人在鲁侯的陪同下走来,连忙收戈行礼。
那女子立即登上祭坛,刘承下意识问:“夫人是……”
“我乃鲁侯府冯珠!我儿是众所皆知的天机!”
女子一瘸一拐却也推开婢女,飞快奔来,穿过人群,扑到呆坐着的少女身前,含泪大声道:“这是我儿少微,这正是我儿少微!”
她在祭坛下看了又看,果真是她的晴娘,她的晴娘如今长这般模样了!
引路的沾沾来回盘旋,申屠夫人被扶着走近,温声问:“珠儿,可认准了?”
“阿母,这就是晴娘,这就是!”冯珠泪如珠落,双手握住少女一只手腕,却无需去探看那里的伤痕,只是重复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