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平春仅看一眼,便双手捧向刘岐,压低声音:“六殿下……”
刘岐接过,看了片刻,即交还给贺平春,只道:“还需呈入宫中。”
贺平春心中便明晓这位公主死也要握在手中的木偶是在诅咒何人,他头皮一阵发麻,未敢再探看,直接将木偶包藏收好,向刘岐叉手行礼:“贺某去去便回。”
贺平春留下足够人手,仅带几名心腹入宫。
少微也已领悟那木偶的用途,她看着棺中那位公主被掰开变形的僵硬手指。
知晓罪行即将暴露,不愿接受狼狈的羁押刑讯质问,以自己想要的方式了结性命,只借这只木偶表达自己的某种报复之心,少微不清楚她为何怨恨皇帝,也无心情探究,只是不甘不忿地想:她体面地死了,姜负呢?
绣衣卫与邓护等人已将暗室搜遍,再无其它发现,但这座炼清观很大,刘岐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我陪你一起找,找到为止。”
少微抹杀无用的情绪,离开这间她人墓穴。
观中的女冠被看管起来,现场接受着一些讯问。
有年长些的女冠说,赤阳仙师刚被请入京中那年,也曾来过炼清观宣讲道法,她曾偶然看到赤阳与公主单独交谈,当时只以为在说道法,如今想来,倒不知说了什么。
另有人说,和京中大多数知名的道观一样,炼清观先前也总会请来仙师的亲笔符箓,说不定公主就是在借此与赤阳往来传递什么。
赤阳与许多道观都有此类往来,这些在之前从不会被关注的寻常事,在这真相暴露之际,反而被挖掘出来,成为了更多的疑点证据。
这些似是而非的倒推,并不足以左右少微的判断,而若单凭胡生的供词,也只能证明夷明公主与死士刺客的关连,并不能直接指认夷明公主就是赤阳同谋,但是另有顺真最后写下的“炼清观”三字——
如此种种,少微心中再无疑问。
奔走于偌大的炼清观中,听着风中铜铃响,少微脑海里回响着一道声音:就是这里了,此处应当便是赤阳口中那个“若没有我指路,你只怕很难在她死去前找到她”的秘密巢穴了!
一定,一定还有别的隐秘暗室未被发现!
第163章找到为止
铜铃声如水波在夜色中一圈圈荡漾,连带着其它的动静,一并传出炼清观。
虽是深夜,附近的人家皆不能寐,鲁侯府中,冯序夫妻坐在堂内,一群儿女也被惊动围来,低声议论炼清观的事。
不多时,一名仆从来禀,低声说:“方才听闻夷明公主畏罪自尽了……”
堂中儿女更是哗然色变,冯序意外感叹:“虽知这位公主从前性情烈了些,但岂料她竟会包藏这样可怕心思。”
乔夫人的脸色则有些发白,炼清观离家近,她也曾去拜神,并且和许多夫人娘子一样私下向夷明公主讨教驻颜之道,公主年近四十还芳华天成,怎能不叫人想要效仿?
公主曾也舍她一罐面脂,她涂来很爱惜……如今想来,总不能是童男童女的骨皮研制而来?!
想到这,乔夫人偏过头,突然作呕不止。
仆妇一阵忙活,冯宓冯宜姐妹围过去关切抚背递水,待乔夫人好歹压下胃袋中的翻腾之意,即一手抚着胸口,另只手摆了摆,驱散堂中儿女:“好了,莫要再议论此事,时辰晚了……都快些回去。”
冯羡和兄长冯安率先离开,冯宓又一番细心关切罢嫡母,便起身要告退,然而冯宜磨磨蹭蹭,任凭她使去眼色,依旧跪坐母亲身侧,嘟囔着嘴,欲言又止。
冯宓开口催促:“宜儿,回了。”
听得这一声,经不住催促的冯宜反而大胆问出心中不满:“母亲,父亲,我听人说那孽……嘶!”
冯宜话未说完,胳膊挨了母亲一记掐,只好不服气地改口:“……姑母那个女儿,什么天机,果真要做太子妃了?”
天机确认之事是在前日,只短短几日间,即有许多猜测传出。
冯宜相当不满:“就算咱们冯家要出太子妃,又凭什么落到她这个后来者头上?这好运气怎就……”
“冯家不冯家哪里重要了?重要的还不是天机这重身份?”乔夫人狠狠戳了女儿额头,低声呵斥:“且现下只是传言而已……不许再胡说,回去。”
说着,又交待冯宓:“宓儿,你且替我管好她这张嘴。”
冯宓抿嘴一笑,应了声是,上前将妹妹拉起,冯宜半推半就随她离开,出了堂门,仍在嘀咕“凭什么”。
乔夫人在心底也叹口气,凭什么,凭女叔还是命好,大难不死不说,从外面找回来的孩子竟也能有这样的造化。
太子年已十七,尽快定下太子妃是要紧事,恰逢如今天机星化身已经明朗,又是位女郎……天机现,紫薇盛,这样特殊的身份与寓意,皇帝有赐婚之心也是为国朝思虑。
不是自己的女儿,乔夫人心底虽酸涩,但到底是冯家孩子,若真成了,仍是桩大好事,只是……
“倘若陛下真有此心,想必还要等父亲母亲回来,到时只怕二老未必会点头……”夫妻二人已在榻上躺下,熄了灯,乔夫人才低声说了一句。
这几年来,她总觉婆母话中偶有疑虑,似乎仍不确信那孩子一定是真,坚持要等女叔清醒辨认。
“不会的,这是大事,父亲母亲又岂会违抗圣意。”冯序闭着眼,似要睡着了。
“正因是大事……”乔夫人转身面向丈夫,轻推他手臂,声音不能再低:“咱们私下说一句,那孩子会不会真有找错的可能?”
“有画像,有八字,一切都对得上。”冯序:“我千里迢迢亲自找回来的孩子,怎么会有错。”
“也是,天下总不该有这样凑巧的事。”乔夫人叹气:“世子已这样尽心尽力,母亲却似仍有顾虑……这两年来,父亲又不许咱们同芮家交好……这桩事能不能成,凭父亲的性子,还真不好说。”
“这次不一样,父亲母亲不会反对的。”冯序再次说。
他总是这样温吞,乔夫人兴致阑珊,叹口气道了句“但愿”,又说了句“算算也有一个月了,二老和女叔也该回程了”,便转身慢慢睡去。
旁侧的冯序则慢慢睁开眼。
透过薄薄的帐,他看着被月色照映着的窗。
梦中始终被一双眼睛注视着,明丹挣扎许久终于惊醒,喘息一阵才慢慢坐起身。
日夜照料在侧的巧江此刻疲倦不堪,在榻下地铺上睡得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