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算再过几日便归朝理事,在那之前,他想听到理应听到的好消息。
芮泽坐于书案后,传递消息的人跪在他面前,甫一开口,声音都在发抖。
那发抖的声音说,仓山死了,仓山带出去的人也几乎全死了,而刘岐未死,已被禁军连夜寻到。
芮泽惊怒难当,霍然起身,立时问:“那花狸何在?”
“花狸九死一生,似乎是与刘岐一同被禁军寻到……我们的人大多死于不明之人手中,他们人手众多,不知是为伏杀花狸还是刘岐……”
因为自己的人大多死了,少数活口也被禁军带走,他们这些守在远处等候消息的人无法辨明当时的具体情形。
但花狸必然清楚,她一定知道发生了什么。
芮泽面色沉极,强自克制住当下就将花狸捉来质问的怒气。
他开始在书房中来回踱步,随着思考,只觉此事非但落空,只怕还要带来额外的麻烦,一时更是烦躁至极。
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怎会如此!
“怎会如此啊……”
同样的疑问出现在京中另一处。
一扇雕花小轩窗后,一双眼睛缓慢地眨了眨,口中喃喃不解:“不应该啊。”
那花狸确实不凡,但也不过肉体凡胎,再警惕,但积攒的人手摆在那里,怎么会逃得过呢?
跪在地上的黑影将经过大致说明:“……借了不知谁的力,之后,那六皇子也受惊乱入,她潜藏在暗中的人手是最后才出的手。”
“这样啊。”长长的叹息声响起,半晌,才思悟般道:“看来世俗的办法,轻易抹杀不了天机,只恐她要越挫越强,善恶念力皆要将她助长……”
“让松鸦去找赤阳,得另外想办法才行……”
黑影听命离开,小轩窗后的眼睛里又溢出恍惚叹息。
“闹成这样,皇上肯定要生气了……麻烦啊。”
恍惚的眼透过镂空的窗,望向庭院中开得正盛的花,花朵固然名贵,但清晨的花朵,最可贵之处在于它的蓬勃青春。
同样名贵的花草摆放在未央宫花房内。
未央宫内的皇帝不止生气,更是震怒。
第149章疯言疯语层出不穷
皇帝无法不去震怒。
天子脚下,皇城之外,出动数不清的死士,公然伏杀皇子与太祝,且是负责治灾的皇子与治疫的太祝,且是设伏于二人为旱灾寻找暗水的途中。
“……此与谋逆何异?实在猖獗之极,罪当万死!”皇帝面容铁青,气态暴怒。
一应官员,连同一向沉稳的严相在内,亦皆色变。
在场之人也见惯了诸般阴私手段,若只是寻常的暗杀且罢,尚不足以激起此等波澜,但此次的动静实在太大,私下豢养死士杀手本就是重罪,更何况此次据说出动了数百名绝顶死士,个个持弩,这简直等同一支精锐军队,就这样在城外对皇子和大巫神动手……
纵然抛开身负许多私怨的六皇子不说,大巫神乃是朝廷官员,古礼有云“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祀之一事甚至排在兵事之前,主持一国祭祀的太祝在寻找暗水途中遭到伏杀,对方此中居心,说是谋逆,绝不为过。
皇城附近潜藏着如此之众的不明死士、行事又这样大胆妄为,实在叫人震怒心惊,幸而六皇子与姜太祝侥幸逃生,否则真要人心大乱了。
说到侥幸逃生,只是说未曾殒命于当场,似乎都受了极重的伤,究竟能不能活命还未可知。
众臣皆是在早朝上刚得知的消息,尚未能明晓具体,此刻诸声杂乱,只等着一茬又一茬更全面的消息禀传至殿上。
消息传到第三茬时,有内侍急急来禀,说是六皇子求见。
那位六皇子刚被送回城中,便立时入宫面圣,他甚至就穿着那一身血衣,发冠散乱,面孔苍白染血,活似从黄泉下刚爬出的一只新鬼。
这番形容与辉煌殿宇、光鲜众臣格不相入,分外地触目惊心,乍一看,叫人实在不好确定此子是否真的从那场刺杀中活下来了。
身穿皇太子朝服,一身华净的刘承见状,不禁骇然。
那看起来人鬼莫辨的少年左腿行动愈发艰难,是被满眼含泪的长史汤嘉扶着进的殿。
满身血的少年跪伏下去,汤嘉抢先开口请罪,请的却是什么殿前失仪之罪:“……六殿下死里逃生,坚持要即刻面见君父,是微臣劝阻不力,让殿下一身血衣入宫,失仪惊扰了陛下!还请陛下治汤嘉之罪!”
无人顾得上理会这无关紧要的请罪之言。
何况大乾对冠服仪态的要求,尚且没几个年头。
当年先皇登基后,首先废除了前朝的礼法,于是建朝后一度无礼可循,朝堂之上大臣们佩剑佩刀,动辄争功搏骂,拔剑击柱。
又因实在穷得可以,一时也无冠服制度,暑夏时,泥腿子出身的先皇本人上朝时也经常衣着松散,偶而甩一把汗,再拿本乡话埋怨一句:“我的咣当,热死个朕。”
身旁的屈后若以无奈眼神提醒,先皇便勉强坐得端正些,改叹一声:“苍天熬人,热煞朕也。”
如今的未央宫大殿中摆满了冰鉴,已无当年的简陋炎热,但也无人会去揪着什么血衣上殿失仪的罪名,这汤嘉,总是顽固刻板,轻重缓急不分。
众人目光只在那血迹斑斑的身影上,包括皇帝。
少年伏跪殿中央,开口之际,却不是求皇父为自己主持公道。
他先是道:“启禀父皇,昨日山中,姜太祝与儿臣先后遭遇伏杀,混乱之中,只感来人怕是有近千之众!”
——近千之众?!
众臣惊疑间,又闻刘岐道:“如此来路不明的凶悍贼子潜伏于皇城,实乃大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