芮府内,皇后泪眼涟涟,跪于病榻边,抓着母亲枯老的手,哽咽道:“阿娘,你不能去,不能去……你若去了,我从此还能怨谁恨谁?”
已痴呆多年,此时直直地躺在榻上,浑浊的双眼如蒙着一层蛛丝般的黄夫人闻言忽然几分清醒,强转过身,瞪着女儿,抽手便向女儿身上打去:“你这白眼狼……还要怨我恨我?若没有我,哪来的你?你又哪来的富贵日子!”
“看我不打死你……这讨债鬼!”黄夫人动作无力,但眼神狠厉,发抖的手打落在芮皇后身上,撕扯那华贵衣衫。
黄夫人乃市井出身,丈夫早亡,她独自带着一双儿女,儿子幼时被水冲走,她仅和女儿相依为命。
待女儿大些,被她做主嫁给一富户家的儿子,但之后那富户败落,女婿因拼死保护要被权贵抢去的女儿,落下了残疾,黄夫人开始嫌弃女婿无用,日日指责唾骂,女婿不甘屈辱,一日自尽于家中。
黄夫人没有怜惜,只说他还算有些良心,不再拖累活人,彼时天下已定,黄夫人转头将女儿献给权贵,不成想多年后就成了一国之母。
“若不是我,你早死千次万回了!”黄夫人喘着大气,还在唾骂女儿。
芮皇后始终没还手也不还口,只是流泪。
她怨母亲为了换取好处,一直将她当作物件般东塞西送,可母亲话中又分明无错,乱世时母亲凭着剽悍之气护着她,母亲辗转和许多男人相好,但当其中一个表露出要对她动手的意图后,母亲却也立刻砸破那人的头,拽着她逃命。
她与原先的丈夫也算情投意合,但丈夫瘫倒之际,家中米粮全无,全靠着母亲外出张罗生计。
母亲爱财如命,市井粗鲁,从不要脸面,可她又怎能仅有埋怨恨意没有依赖感激?
恩情和怨恨纠缠了一辈子,怎么都算不清了,强势狠辣的母亲养出了懦弱彷徨的她,如今又要抛下她而去。
芮皇后泪水难止,但见母亲痛苦喘息,还是赶忙替母亲抚背。
少微被请入时,便见芮皇后双眼红肿,虽擦去了眼泪,眼里仍蓄着泪光,榻上的老人喃喃骂着什么,又念叨着:“我这辈子苦吃尽了,福享尽了,还治什么治,听老天的,该死就死了,你们顾好自己,别再管我……”
芮皇后声音沙哑:“姜太祝就是上天派来的,让她给你看!她若说医不好,我也再不管你……”
少微上前诊看罢,那脉象分明已是将死之象,至多撑不过两日,任凭谁来也留不住这条命了。
是以面向芮皇后:“微臣医术浅薄,娘娘当另请高明。”
芮皇后面色灰败,被宫娥扶住才勉强站稳。
眼前的一切都过于真切,少微有一瞬甚至疑心是自己多虑,或许此行令她前来,果真只是出于别无他法的救母之心。
但当她出言告退时,芮皇后犹在哽咽的声音响起:“不急,本宫想让你再想想别的法子……你随本宫来。”
芮皇后伸手扶起少微,几分失态几分亲近地抓住少微一只手,带着她往外走:“且随本宫去偏厅说话。”
少微低着头,被她拉着向前走,一路嗅得她身上香气,感受着她掌心薄汗,以及听到她一句似乎伤心过度之下的低声乱语:“别怕,别怕……”
被迫行走于这茫茫权势长廊中,身不由己的少微不知她是在对谁说,也从来无法辨清她意图。但少微心内戒备无疑已拉至最高,如一张撑满的弓,似一只顶起脊背的兽。
第137章家奴的眼泪
一路来到偏厅中,芮皇后在正上首主案后跪坐下去,并拉着少微在案侧跪坐,这画面乍看起来十分亲近。
除了芮后带来的两名宫婢,厅内另有两个侍女在,看衣着是芮府的人。
少微跪坐垂眼,道:“娘娘恕罪,臣并无医治黄夫人之法。”
“本宫知道……”芮皇后原本柔柔细细的声音此刻哑极:“本宫知道你绝非见死不救之人。”
“你是一个同所有人都不一样的孩子。”她看着安静跪坐的少女,道:“自从看罢了上巳节的那场祭舞,本宫便知道你是不一样的。”
“此次旱灾,你有真正的大功,多亏你在春时便向陛下示警……旁人或不知,但本宫清楚,陛下之所以会在上巳节后答应北境的将士们退兵议和,亦是在提防有可能出现的旱灾,以免军需继续耗支,届时国库无力应对灾情,内外皆乱。”
“另又着人提前疏通了多处荒废的水渠,做下许多应对,虽说天灾无法避免,但有所准备,总比措手不及之下的局面要好上百千倍。”
“兵将得以休养,更好地应对灾情,这些皆因你预警有功,你间接活人无数,是当之无愧的大巫神。”
“更不必说五月五夜宴,临时将宴席摆至阁外,更是避免一场大祸,连本宫也要承下你这份恩情。”
芮皇后眼中有动容的泪,话毕,再次伸手握住少女一只手腕,握着放到案上。
少微无法理解芮后为何说这些,但今日使她前来,总归不会只是为了这番言语表彰。
至于这些表彰,少微并无任何得意或自我动容,她只是在利用一切能够利用的事件,利我之余是否利人,不在她考虑的范围之内。
“说这些只为叫你知道,本宫是真心喜爱你,敬重你,不会害你……”芮后双手紧握着案上那只手,少微心底茫茫然,只感受到她手心里的汗更多了。
少微戒备愈重,正欲出言试探,只听有脚步声靠近,下人在厅外行礼,很快有人踏入厅内。
来人是仅着常服薄衫的芮泽,他先向上首的妹妹躬身叉手一礼:“娘娘。”
少微面向来人施礼:“下官见过大司农。”
“不必多礼。”芮泽自行在下方案后盘坐,一边道:“说起来此番还是第一次有机会和姜太祝好好说说话。”
他衣着动作语气俱皆随意,坐下时摆摆手,厅内侍女即退了出去,而他没有什么铺垫,开口便问:“五月五夜宴,太祝降神请雷,如此大事,为何不曾提前告知皇后娘娘?我等也好及早准备。”
本欲等旱灾再严重些,或是这位太祝有了“感应”,便商榷可行之对策,谁知对方单独临时行事,让他白白错失这极适合拿来做文章的大好机会,还让那刘岐当晚出尽风头。
面对芮泽直直投来的目光,少微不动声色地答:“回大司农,当晚之举是临时得鬼神指引,乃有感而发,并非事先筹谋,因此未能提前禀明娘娘。”
芮泽“哦”了声,慢慢点头:“原来如此。”
自坐下后,他的目光一瞬也没离开那身穿巫服梳着垂髻的少女。
“姜太祝得鬼神眷顾,乃当世奇才。虽说灵气有余,却年少不通俗务。”他道:“太祝需知纵得以沟通神鬼,却依旧是俗世凡胎而已,既在人世,便该遵循人世的规矩,谋求人世的前程。”
“大司农所言甚是。”少微抬眸问:“不知司农有何吩咐?”
芮泽笑了一下:“如今四下都传言仙师乃赤魃鬼降世,本官还能有什么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