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奴显然一夜未睡,眼底青黑一片,他看向同样些许狼狈的少微。
她身上穿着的还是祭祀的玄衣朱裳,面具不见了,发髻散开过,下方散发临时拢作一处、结成一侧发辫。肩上披织着的五彩禽羽被水打湿过,虽早已干透,却显得干燥皱乱,只有少量几根依旧饱满蓬松,在阳光下栩栩生光。
如此一衬,叫她像极了一只狩猎归来的虎,皮毛虽还未来得及舔舐打理得光亮体面,胜利之气却已扑面而来。
她开口宣布:“虽生了变故,但计划执行得还算圆满。”
操心的家奴已经夜探宫城,但禁军为搜寻刺客而加强巡逻,他未能探明具体,此刻见人平安回来,又宣布还算圆满,适才安心点头。
墨狸捕捉到圆满二字,自动触发庆贺事项,立刻举手申请:“少主,多些肉食吧!”
得了少主批准,墨狸跑去前院厨房拿取更多的肉。
咏儿很快提来两桶热汤,小鱼摆好洗沐用物,又替少主抱来干净衣衫搭在屏风上,最后巴巴地看着少主:“少主,这次能让小鱼帮您搓背沐发吗?”
沐桶旁的少微叉腰摇头,铁面无情。
若非伤得不能动弹了,少微历来不能接受被人目睹躯体,从前在桃溪乡时药浴,也从不许姜负在侧的,更何况是旁人。
正因此,在宫中并未答应让陌生宫娥服侍更衣,亦是出于戒备,不想再叫人有可乘之机,故而只洗了脸和手臂,好歹忍到此时归家,剥衣入水,一通好洗。
沐洗完毕,饭也烹好,一通好吃。
至此已疲倦不堪,回到卧房,一通大睡。
再睁眼时,天是黑的,少微披发而出,恰好吃晚食。
墨狸和小鱼蹲在廊下用饭,少微与家奴亦在院中席上摆案对坐,家奴说了些外头的消息,还有刘岐的:“去饼摊上问过了,此子尚未出宫。”
少微捧着甜羹,暗想,这必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尽孝了。
此刻不必管这尽孝之人,少微先低声将昨晚的经过与家奴叙述一遍:“……未曾料错,果然遭了雷劈,只是不曾想到会有刺客作乱,好在他们动手之前,计划就已经完成,并未造成太大影响。”
当然,那些刺客必也是看准了起火之后的骚乱才决定动手的。
这次夏日雷火事件,少微是通过反复回想推测才确定具体日期,如此大规模的宴席、宗室皇亲皆在,只有五月五宴。
也做好了全部猜错记错的准备,若是什么都不曾发生,只当作一场中规中矩的寻常祭祀,窝囊地加深一下赤阳对她折腾不出什么花样的印象便罢。
此外,少微只是粗知宴上会发生雷火伤人,并不知具体劈在何处,但只要当晚出现雷火,她就能将嫌疑引到赤阳身上,她务必要逼赤阳入局。
那晚少微与刘岐提及此事,刘岐给她许多补充建议,少微触类旁通,于是织成整个计划。
只一点,少微原本坚持再“明示”一些,欲在言语间将灾祸源头直指赤阳,刘岐知晓她心急如焚,却依旧劝她:这个计划本已有她经手痕迹,不宜再正面暴露意图,皇帝多疑,不妨将这份疑心交给皇帝,以避免皇帝反而对她的用意起疑。
知晓刘岐在算计人心这件事上远比自己经验丰厚,少微忍住情绪,强迫自己静下心来。
赤阳并非祝执,她无法借用药等手段使赤阳在人前显露异样,既无十成把握当场将他定为妖邪化身,不如就听从刘岐提议,先埋下一份无法忽视的疑心,之后且由它发展,她于暗中推波助澜更加稳妥。
刘岐并非只空口提议而无行动诚意,他向少微呈请,之后也容许他来尽一份力。
少微自己亦早早埋下了一只可以推波助澜的后手,此刻便询问家奴:“这两日出城了没有?河水又下降了多少?”
“近日没顾得上,明日我再去探看。”
少微点头,她盘坐端碗,突然抬头问:“赵叔,此次算是向前很大一步吧?”
赵且安一愣,对上她眼睛,遂肯定地点头,哑声道:“当然,不是都吃肉庆贺过了。”
又纠正她:“但并非一步,是这些时日攒下的一百步。”
自入京后,这孩子每一日有多心焦,他看得很分明,她想跑着去找一个人,日夜不停歇。
少微将头抬得更高,看向漫天繁星。
家奴看她,见她无意识地将手中空碗捧得紧紧地,无声笃志,似欲图接住坠落的星。
第133章城外异象
四日后,关于夜宴刺客的清查审问已至尾声。
那些刺客确是出自前楚国,其中带头作乱之人声称乃项家之后。他们早有筹谋,于五年前截杀了一队外地的百戏班,取而代之,来到京中。
这些人表演百戏十分卖力,起初只在京中权贵府邸表演,因从无错漏,渐有声名,从三年前便开始出现在了宫宴之上。
三年间,亦从未显露过任何异样,忍辱蛰伏千日余,只为等一个最好的时机。
二月长陵塌陷,皇帝召诸王入京,他们便知机会到了,决心借五月五夜宴大开杀戒,若能取皇帝性命自是再好不过,即便杀不了皇帝,也要血洗宗亲子弟,以此离间分裂诸王与朝廷的关系。
此心可诛,皇帝只庆幸未曾酿出真正的大祸,此番固有伤亡,却在可控范围内,大多宗亲子女只是受伤受惊,尚可以安抚。
而阻断了这场大祸的功臣是谁,皇帝心中再清楚不过。
行赏之前,要先处置这些罪该万死的刺客,绣衣卫中尚关押着活口九人,除此外,他们提早一日将十多名孩童送离京师,已被绣衣卫抓回。
审讯搜查之下,并未发现同谋痕迹,这些人为了隐蔽身份意图,很少与人往来,关系网不难盘查。
大殿中,数十名大臣官员皆在,听罢众臣看法,皇帝看向跪坐于侧下方的两个儿子:“依你二人之见,要如何处置,才最妥当?”
平日众臣议事,刘岐从不在场,此次只因护驾后一直留在宫中尽孝至今。
刘承为储君,自当先开口,他回想那日受罚之前的诸多考问,此刻面容凝肃,语气听起来难得镇定有力:“回父皇,依儿臣拙见,此事绝无姑息可能,理应将这些逆贼及其后人悉数处死,方能震慑各处暗怀异心者。”
他揣摩着君父心意,给出了无论如何也不会有错的回答,自也不乏表态附和的官员。
皇帝亦点了头,但仍问:“刘岐,你如何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