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暮时,刘岐倒是让窦拾一送来一匣子金饼,说是给少微的赔礼。
少微起初是拒绝的,正色声明自己又没有真的生气。
窦拾一也正色传达,六殿下知道她风度过人,自不会当真,但给她看了那么多恶劣冷脸总是真,他自觉良心难安,故有赔礼之举,她若不收,他更是无法自处了。
话已至此,少微只好收下,待抱了匣子回屋中,清点掂量,喃喃换算又能多养多少个人,多打多少件兵器,心间十分满意。
今日出宫后,又返回神祠处理诸事,待回到宅中数罢金子,少微已经疲惫得不行,用了晚食吃了药,又由咏儿侍奉着沐浴擦药,好一番折腾罢,才终于得以在这庭院里躺下来整理思绪。
小鱼躲在廊柱后偷看,见少主在院中大躺特躺,宽大檀色袍裙铺开,一头浓密乌发也披散着,足上套着一双雪白绸袜,恰符合白爪纹狸的特征,果真似狸猫修炼成精,正在吸纳月华。
“偷懒!又偷懒!”沾沾大叫,作势要去啄小鱼的脑袋。
小鱼赶忙跳出来:“少主,沾沾它又恶意中伤我!”
“我都写完了!”小鱼忙捧出手中竹片。
少微依旧平躺,只是扭头:“拿过来。”
小鱼一阵风跑来,跪坐席边,双手呈上,让少主过目。
少微拿起一片又一片,眉头不禁皱起,近日只在学着写“鱼”字,然而这样机灵的一尾小鱼,至今仍写出来一群笨丑的大鱼,倒颇有家奴之风。
但今日笔画总归没错,少微便也不批评,她只要求能写出字读懂书就行了,美丑只能随缘,总归也没有名师一直盯着教。
见少主点头,小鱼大喜,开始喋喋不休地说话:“少主,我今日还练了半个时辰的棍!”
小鱼紧挨着大躺特躺的少微大说特说,院中单独的小灶屋内则是大烹特烹的墨狸。
墨狸从小院回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钻进小灶屋大肆犒劳自己。
食材是少微让咏儿每日送来的,鱼肉菜瓜一应俱全,咏儿虽觉得那两个懒汉吃得太好,但摸摸自己刚被少主赏下的耳珰,也不多说了。
待饭菜香气最浓烈时,一道灰影翻入院中,灰影怀中抱着的正是自道观中盗取而出的山骨。
双臂犹在酸痛,家奴今日本没有再抱的预算,原想将人从后门引入,大不了多走一会儿。但刚近得家宅,容不得他迟疑,山骨已自动遵从昨日习惯,双手环上他脖颈,双腿并拢跳入他怀。
墨狸刚将饭菜从灶屋端出,小鱼已跑去摆筷,家奴沉默着去拿酒,山骨也奔去灶屋帮忙端饭,一边对依旧躺着想事的少微说:“阿姊,我也尚未用晚食,先对付两口,再与阿姊说正事!”
第117章山骨的决定
墨狸并未备下山骨的饭,但好在也未减去少微的那一份饭,仍是默认做了四人饭食。
四人在堂中围着两张拼起的食案坐下,见山骨扒饭如饿匪,家奴耳边回响他喊出的那一声“对付两口”,不禁觉得此子挺不好对付。
以及其之所以没能在道观中用上晚食,只怕是道观也被他吃得怕了,开饭时故意没通知他。
道观留人借宿,往往只收取极少食宿费,适当缩减损失,也能理解。
碗筷声叮叮当当,小鱼一边嚼菜,一边偷偷打量山骨。
昨晚山骨来时,小鱼便透过书房门缝悄悄留意过,当时见山骨二话不说扑跪在少主面前,神态言行无不乖巧,本能驱使之下,小鱼心底顿生竞争之感。
她很想立即跑出去表现一番,但少主说了让她写字,她必须要听话才行。
于是赶忙坐回去写字,想着这也是一种表现的方式,于是写得很努力,又因过于努力而累得睡着了。
待醒来时,已是次日清早,好在掘地三尺也不见对方踪迹,原不过只是个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过客,小鱼暗自放松下来,可谁知这过客今晚竟又卷土重来。
此刻偷看对照一番,只见此人体格壮硕,养他一个便顶养她好几个,小鱼心内急躁,咀嚼的动作都快起来。
“我吃好了!”山骨搁下碗筷,起身往院中去。
小鱼当即也要跟去,却听家奴开口:“坐下,好好吃饭。”
“不能真像小狗一样。”家奴喝了口酒,一边去夹菜一边哑声道:“她都说了不许你做小狗,你若非想做,在心里偷偷做就行了。”
“但也得知道,即便你真是小狗,她也不能一直只养你这一条小狗。不能打架烦扰到她,要通情理通人性。”
小鱼努着嘴若有所思,好一会儿,看着慢慢喝酒吃饭的家奴,她问:“赵叔,你怎么还懂得这样的道理?”
家奴看她一眼,没答话。
小鱼看向院中在少主面前跪坐下去的高大人影,皱着眉继续努力吃饭,只做小狗怎么能够?她势必早日长成一条威风八面的参天大狗。
院内竹席上,少微盘坐,山骨跪坐,二人相对说话。
山骨问了有关养父母的事,青坞与姬缙的事,以及“姜家长姐”的事。
少微都耐心答了,只略过姜负曾用过的国师身份。
听她说要报仇要找人,对手还很厉害,山骨紧张不已:“阿姊,那我若走了,你岂不是很危险?”
“你留下,我就不危险了吗?”少微不客气地道:“你又不是能帮我毁天灭地的绝世兵刃。”
山骨想想倒也是,又听阿姊道:“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不要因为我而束手束脚,那样我心里也会觉得不痛快的,你是不是已经想好了?”
山骨点了头,正色道:“阿姊,我未必要做兵书上说的大英雄,但我想变得厉害些,至少让那些人再不能轻易欺负咱们。”
他想长成阿姊口中那样的厉害兵刃,但此刻这座可供他劈柴扫地的温馨庭院并不足够长出那样的东西,他需要去找另外的土壤。
“好。”少微目含夸赞:“你只管去做!”
她满怀信心地说:“我想过了……你可还记得我将你从西山带回那晚,姜负曾摸过你的头骨?现下回想,她言辞间分明是认为你大难不死必有造化,所以才要我为你改一个贵重些的名!”
山骨早已习惯她私下时不时就直呼家姐名姓,此刻顺着这话回想,倒也有些印象,只是仍不敢就此狂妄自大:“阿姊,你也觉得……我当真是这块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