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毕,甩开了内侍的搀扶,咳嗽着独自走向内殿。
刘岐抬首见状,立即起身,跟去。
几名内侍都没有挪步,没有陛下示意,他们岂敢贸然跟随,别说他们,就算是太子承,若听到这句“惺惺作态”,只怕也只敢跪在原地了……偏偏这位六皇子,虽是这么久没回京,面对陛下,竟显得毫不畏惧毫不陌生。
内殿中也有一张堆满了政务的龙案,昔日的帝后曾共同在此处商榷国事,幼子躺卧在母后膝头静睡。
一切陈设竟无许多变化,刘岐一瘸一拐地跟进来时,只见皇帝背影已显老态,行至那御案前,一手扶住了案几一端。
刘岐的视线移落在案上,几分失神道:“父皇可还记得……”
“朕什么都记得。”皇帝打断少年的话,拿沙哑的嗓音道:“但这不是你肆意妄为的依仗。”
刘岐欲语,皇帝转身回望,他今日未佩冠,发髻花白面容泛黄,如一头苍老的龙,威严仍不减:“看看你如今是什么模样,人非人,鬼非鬼,一身戾气,动辄便要有狂癫之态……哪里还像是朕的儿子!”
少年与君父对视片刻,到底垂下眼睛,未有辩解。
皇帝的视线跟随着下落,看到了少年的左腿,片刻,皇帝的声音低缓下来:“今日此处只你我父子二人,朕问你一件事,你务必如实作答。”
刘岐立即跪坐施拜:“儿臣知无不言!”
“从南,那个孩子……他究竟是否还活着?”皇帝问。
室内短暂寂静,少年愕然抬首:“父皇竟果真相信祝执构陷儿臣的话吗?”
皇帝似乎没听到这句反问,只道:“朕不杀他。”
第115章矛盾又迷乱
刘岐忽而失语。
皇帝依旧扶着几案,身形微躬,看着眼前怔然跪坐的儿子,声音愈发低哑缓慢:“当年,他也不过只是个无知稚儿,朕原也没想过要他性命……”
说着,他看向几案上的奏疏密信:“旧事已了,而今战事频发,军心消沉,朝廷也没有道理在此时与他的后人为难。”
这个“他”字,说得极轻,是不愿停留的旧音。
无论是出于情分,或是碍于局势,皇帝都表明了不会滥杀的态度。
“朕知道,你与从南自幼相伴,感情尤其深重。你的性情,朕也算了解,他若投你而去,你无论如何都会保全他性命……所以此事,朕不怪你。”
皇帝的视线再次垂落:“但朕既开口问了你,你若再有欺瞒,往后朕可就再不能信你了。”
这是一位父亲给出的机会,关乎对错利弊,更关乎信任。
刘岐仰首,漆黑眼睫下现出一点潮湿泪光,撑在身前的手指无声紧握,迎着君父目光,他终是伏拜下去,哽咽坦诚:
“儿臣确实欺瞒了父皇!”
他道:“这些年来,儿臣暗中违背圣意,一直在试图查探从南和虞儿是否还在人世……”
“只是儿臣无用,至今未得任何音讯……但儿臣知道,虞儿与从南定然还活着!我多次梦到他们,血亲感应从未消断!”少年叩拜不起,青色衣袍下勾勒出倔强偏执的脊背。
须臾,那道脊背重新挺直,他再次抬首,眼眶含泪,双手交叠于额前,难掩欣幸:“儿子一直知道,父皇绝非铁石心肠之人。父皇既有此言,来日待儿子寻到线索,必不会有任何隐瞒!”
皇帝久久注视着他,神情看不出喜怒。
少年将双手放下时,眼底的泪光却是触动分明,他似彻底印证了父皇从未变过,只是遭人蒙蔽这一认知。
纵与君父目光相对,他眼中仍见执拗,语气却已孺慕如幼时:“儿臣明白,当年之事也令父皇万分痛心……”
皇帝打断他的话:“朕说过不要再提这件事,朕虽不愿与稚子计较,但不代表那些人无错……他们过错确凿,已被史官写下,谁也休想凭臆想为他们开脱。”
这不是得寸进尺之时,少年再次拜下:“是……在无确凿证据之前,儿臣再不会提及此事惹父皇不悦。”
皇帝胸口慢慢起伏,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抬眼间,看到了对面墙壁上悬挂着的一把桃木剑。
他从未让人特意更换过这里的陈设,只有心虚的人才会刻意逃避,而他无错,他见到证据,他做了该做的事,仅此而已。
目光透过那把桃木剑,窥见旧时与淘气幼子玩闹的画面,彼时他又何曾想到,有朝一日会是此时景象。
看着这个在遥远的南地长大的孩子,他道:“起来吧。”
少年应“诺”起身,左腿动作迟缓笨重,神情却比来时焕发,怨戾散去许多,有一瞬间好似又变回了那个提剑去往沧池畔夜狩厉鬼的孩童。
这张已经长开的脸,带着太多让人无法回避的旧影。
皇帝看到了少年时的自己,也看到许多不想看到的影子。
多年未见,今日得到父亲流露出的一丝宽和情绪,少年似有许多话想说,父亲却无意再多言,只是疲惫地道:“长陵重建结束之前,你只需安守本分待在京中,你的一些叔伯兄弟也会相继抵京……人多事杂,休要再惹是生非。”
要安守本分,不要惹是生非。
听了这似有所指的话,刘岐没有辩解,只是应下。
不多时,刘岐自殿内退出,眼眶微红尚未褪尽。
他转过身,将一应目光阻隔于身后,眉眼在日光下低垂,眉骨与眼睫霎时间落下一层阴影。
“出来了?”少府司内,郭食跪坐几案后,正翻看竹简上的名单。
“是。”他的义子跪坐答话:“陛下与其单独进了内殿,不知谈了什么。”
“总之真真假假……”郭食叹气:“能好端端地走出来,已经很麻烦了。”
近日城中传言,六皇子突现上巳节大祭,射杀祝执,是为天降祯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