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深夜,少微便试着外出了一刻钟,同家奴打了照面交换消息现状,并再次约定之后的行事。
而同一刻,赤阳所在之处,依旧有诵读道经的声音传出。
宽广的阁堂中,烛火通明,香雾漂浮。
一个时辰前,赤阳令人召来这数十名天机候选人,一同静坐诵经宁神安气,以为七日后做准备。
少年们只觉仙师实在严苛,已奔劳了一整日,还要临时召他们做功课。
每当有赤阳在时,明丹总习惯坐在最后面,以避开那令人不安的奇异面目和瞳孔。
可此次在那名叫顺真的弟子的指引下,她却被引到了前排盘坐。
明丹知道,既被指引了,若再执意往后坐,反倒引人注意,只好就此落座,借着诵经声让自己转移不安。
最上首的赤阳面对着众少年,执笔在案上铺开的明黄符纸上慢慢描画。
但只他自己能够看到,此次他所画并非符箓,而是一双眼睛。
一双以面前少女的清晰眼型弧度为参考,向今日所见到鬼面之下那双眼睛的特征靠拢。
最后,务必再添上足以令祝执感到恐惧乃至生出心魔的杀机。
师父收徒甚是苛刻,入他师门中,少不得要有独一无二的天赋,师姐生而知之,而他擅丹青之道。
相者,相人面,相人骨,相人气机,而这些东西他不止相得出,推演得出,也画得出。
符纸与朱砂,描画出一双极具魂气的眼眸。
次日午后,这张符纸离开长陵,往西北方向而去。
再隔一日,夜色浓时,少微接到家奴暗号,避开巡逻前去相见。
至无人处,少微低声问:“出了何事?”
如无变故,家奴不会主动让她出来相见。
赵且安的嗓音一如往常低哑,说出的简单话语却叫少微心神一震:“有一件事,与她有关。”
第099章她注定葬身帝王墓穴
赵且安口中无需铺垫的、不提名姓的她,永远只会是那一个人。
少微也不需要去印证,立时便问:“有她的线索了?!”
是生还是死?!
这一句,少微没能立即问出口,只是紧紧盯着赵且安。
先前赵且安曾从绣衣卫口中听闻,赤阳带走姜负的“尸身”,暗中对皇帝的说法是此人乃祸国邪祟,尸身需带回赤阳师门宝地镇压其魂灵。
赤阳回京途中,的确曾途经师门所在,短暂停留了数日。但赵且安与墨狸入京时已去查探过,那所谓被镇压之物,仍只是那一副空棺而已。
家奴与少微皆猜测,若姜负活着,赤阳势必会将她藏在最近也最易掌控的地方,多半就在京城中。
入京这一月多来,赵且安不曾停下过暗中对仙台宫与仙师府的摸索探查,但一直无所获。
直到今日,他安排留在城中仙师府附近盯梢的人赶来汇报:
“半日前,仙师府后门处驶出一辆马车,足有数十人护送,这几乎是仙师府中全部的护卫人数,堪称重视非常。依车辙印记深浅判断,车内仅有一人,且并非壮硕男子。”
少微已瞪大眼睛,声音还算冷静:“你怀疑车内装着的人是她?”
“没办法不去怀疑。”赵且安说话间,抬起右手,示出手中物:“盯梢之人追出十里,在那辆马车碾过的草地中发现了此物。”
亏月如残弓,仅有些微光华,但少微目力不凡,仍一眼便辨出那是一只女子鞋履,是姜负失踪那日穿着的样式。
那日的一切反复咀嚼,每一个细节都烧作余烬融进了血肉里。
心神已在轰动,口中却务必质疑:“这样的鞋履并不少见,怎能判定就是她的?”
“这鞋是我带给她的。”赵且安道:“虽也是从郡中买来,但我曾在鞋内绣下此物。”
少微夺过来查看,家奴针线活还不错,但仅限缝补,绣出来的图案却同他的字一样粗糙,只可见以红线绣出一个圆物,紧挨着一个刺剌剌炸哄哄的东西。
少微看不懂,急声求证:“你绣的什么?确定不是仿照?”
赵且安哑声道:“一月一星,暗示星伴与月,永远不变。”
少微哪里顾得上去纠结当事人根本未必能搞懂的这蹩脚暗示。
当下只拿着那只残留着暗色血迹的鞋履,逼迫自己尽量冷静:“纵然这是她的东西,又如何能断定车内之人就一定是她?”
“断定不了。”赵且安诚实地道:“但没办法不多想。”
这份诚实不止是他一个人的想法。
少微攥着那只旧履,不觉间力气渐大,心脏搏动之感传到了指间,好似攥着的是一个有心跳的活物。
是,没办法不多想。
纵然理智告诉自己,这个线索突然在这样的关头出现,分明就是赤阳布下的陷阱,要拿来试探她,诱捕她……
可心里又有声音在说,万一是赤阳察觉到了花狸的真身是冲着他来的,于是趁着她被三月三大祭绊住,选择在此时将姜负转移走呢?
再有,赤阳出动了数十护卫,对他而言这怎么也不是小数目了,或许就是料准了对手不会轻易上钩,故而将计作计,借着这一抹灯下黑,真的就此将姜负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