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一声,屋门被一双冰凉的手推开。
少微奔进屋内,将门甩上,扯落束起的发,脱下衣袍,甩开鞋履,没有点灯,含着满眼泪水径直扑向床榻。
两日一夜未眠,人已疲惫极了,此夜却依旧不能安眠。
少微再次犯了寒症。
她恨透了这只缺最后一味药引的残余毒症,每每专趁她心志起伏时趁虚而入,挟着无尽痛苦的回忆画面欺凌于她。
昏沉间,脖颈似再次被阿母扼住,阿母怨恨的眼睛似刀刃,割得人鲜血淋漓。
她满身是血地滚进冰河里,恍惚看到一抹青色,似一截竹竿,似一角青衣。
少微猛然伸手去抓,同时睁眼惊醒过来。
黑暗中,满面惊惧痛苦的少女躺在榻上,伸出去的手还悬空举着,她望着自己空空的手,茫然若失,眼睛一眨,大颗的泪水滚入散着的发间,倏忽哽咽道:“都怪你!”
手臂垂落下去,少微坐起身,看着漆黑的屋子,忍了多时的泪水再不受控制,如山崩碎石滚滚而下,她朝着空气质问:“你到底在哪儿,是死是活!”
没人会回应,少微只能坐在那披着发睁着泪眼,一再埋怨:“都怪你,我说过了不想来这里的!”
屋内并无她想要找寻的青影,那只在想象中才能见到的人却成了她发作怒气和委屈的依仗。
少微死命忍着哭声,闭上眼睛,眼泪却还在不停地落,她只能无力地垂下头,一遍遍道:“都怪你,都怪你……”
为少微护法的沾沾盘旋着,也跟着叫:“都怪你!坏人!”
少微已哭得累了,听到沾沾此声,没控制住竟破涕而笑,这样又哭又笑,喷出了个鼻涕泡,不免自觉难堪可笑,遂仰起脸来,拿衣袖狠狠抹干眼泪。
末了,拿红肿的眼看着房顶,自语般道:“你等着,我非要将你找到不可。”
翌日,神殿前,郁司巫被身边出现的人吓了一跳:“你要作甚?”
戴着巫傩面具的少微径直迈入神殿,语气平直冷酷:“上巳节大祭,我先找一找感觉。”
这做派虽说神神叨叨,但降神者,哪有不神叨的?
郁司巫将信将疑,跟着入内,道:“是该好好准备了,从今日起,你每日至少要练两个时辰的祭舞,我会亲自盯着。”
少微并不怕累,且她原有身手,对动作天然能做到融会贯通,有了专人指导,便进步神速,郁司巫看在眼中,十分满意。
第四日晚间,每日勤练巫舞的少微再次离开神祠,去见家奴。
“可见到人了?长什么模样?”来到堂中,少微将提篮搁下,开口便问。
第094章见必杀之
从院中火速跟进来的墨狸蹲在食案边,迫不及待地掀开那竹篮,见里面有肉有饼有糕点,双眼顿时亮过堂中的油灯。
家奴感到些微动容,这孩子已被气得没了人样,却依旧在神祠里坚持当差不说,回窝时还不忘给他和墨狸带猎物回来。
盘腿坐下去,家奴开口答话:“仙台宫防守森严,我前后去了四趟,才见到那人。她们的衣裳和年纪都一样,起初一时找不清是哪个,后来瞧见其中一个样貌与你有三分相似,我暗中盯了半日,果真就听到旁人唤她冯小娘子。”
少微没顾得上坐下,此刻锁紧了眉头:“三分相似?”
家奴点了头,分析道:“人在成年之前,样貌会因性情与生活习惯而改变,此时她仍与你有三分像,两年前初入京师时只怕要有五分。”
少微眼神冰凉:“我知道是谁了。”
她这几日也并非只在愤怒难过纠结抗拒,也反复想了许多。
若阿母根本认不得人,那冯家究竟是如何确定对方身份的?
或是从天狼山上的那些人口中得知了年纪样貌,但单凭此必然不够……
少微想到了被自己丢弃的那只生辰木牌。
当日她丢下木牌后离开,却并未立即走远,而是守在那座石屋不远处,总要亲眼见到凌将军将阿母带走才能安心。
而凌将军到来之前,她曾看到寨中一些妇人孩子跑去石屋寻求秦辅庇佑,明丹也在其中……
那时她初才从死亡中醒来,心情正值浑噩混乱,无法思虑更多后续细致之事,现下想来,明丹在那时便拿走了她的生辰木牌,她与明丹向来合不来,对方为什么要拿走她的贴身之物?
少微无法想象明丹彼时的行为动机,但对方带走了木牌之后一度消失不见,直到两年前才进京,这样充分的时间间隔,必不可能是匆乱之下酿成的误会,而更像是一场观望了许久的冒认计划。
少微有着绝对的自我,她无法容忍有人盗走自己的身份,愤怒是必然发生的情绪。
但愤怒之外,脑海中飞快地划过一道寒光般的疑问——
明丹,这个她根本搞不清比她大一岁还是小一岁或是同岁的姊妹,留给她最深刻的印象便是此人很得秦辅喜爱,秦辅那样凶煞的人,酒后兴起时,偶尔也会哈哈大笑着将明丹举起扛在肩膀上,每当那时,明丹总会有意无意地笑盈盈地朝她看过来。
少微不是很能看懂明丹的心思,她也没兴趣没时间去弄懂,自知事后,她所有的心思都只在如何带着阿母逃走这件事上。
而现下想来,明丹既能讨得了秦辅那样的人喜爱,想必很有与人相处的天赋本领——这也是冯家愿意光明正大将人认下的原因之一吗?冯家人大约很怜爱这样的明丹,只讨厌上一世那样的她吗?
这念头只一闪而过,便被少微咬牙磨碎了,就算如此又怎样,反正她也很讨厌他们。
少微“咚”地一声坐了下去,人还没挨到地上的席子,双腿便已离地盘起,动作之迅猛震得身前两条乌黑发辫颠起,也将家奴震得心情颠起,很忧虑她要将尾巴骨就此震碎。
暗中观察见她面色无异,家奴才开口:“要将人掳来吗?”
少微虽未有正式摊开了说,但家奴早就想透其中因由关系,便也无需再问,此刻只拿出自己最忠实的态度提议。
少微如何不想就此将人掳来先打一顿再问清楚,然而最终只是咬牙切齿地道:“不行,会惊动冯家人还有赤阳。”
冯家人一旦追究,她势必还是要暴露,皇帝那边需要辩解,赤阳那里则又添诸多弱点软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