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着窗棂响动,室内服了药早早睡去的祝执忽然从噩梦中惊醒,他猛然坐起,抽出床头长刀,赤足披发,在室内环顾怒吼。
“出来啊!装神弄鬼的孽障,为何又不敢现身了!来啊!”
他感到眼前的景物如同会呼吸般收缩又鼓起,仿佛下一刻,那个鬼怪少女便会从那些收缩的缝隙里持刀杀出来。
他大吼着,试图震慑那心魔,猛然挥刀砍向一架绣虎的屏风,将那本该有镇宅之效的猛虎砍得四分五裂。
屋外守着的护卫听着身后动静,根本不敢推门进去察看,否则只会被一并砍杀。
待那动静渐渐消止,天际已开始泛白,恰逢一名远归的祝执心腹风尘仆仆而来,房门才终于被打开。
室内一片狼藉,祝执披着发坐在榻边,抬起阴鸷的双眼看向行礼的心腹。
“大人,那个孩子找到了!”
祝执的双眸瞳孔倏然一聚:“找到了?那个孽种?”
“是,大人!”那心腹办成了事,答话也格外有底气:“已在带回京师的路上!”
祝执面上现出一缕病态的喜色:“好,终于找到那孽种了!”
他忽然又问:“我那乳娘呢?”
“据探查,应是病死了。”
“真是可惜,我都没能给她老人家养老送终。”祝执怪叹一声,看向那倒塌碎裂的屏风后方:“我与乳娘已母子天各一方……但好在,这父子总算可以团聚了。”
他不禁发出低低笑声,而后这笑声越来越大,直至放声大笑起来。
他笑得累了,往后一倒,仰躺在榻上继续笑,仿佛许久都不曾这样开怀。
护卫们很快将室内收拾干净,天亮时,有两名医者瑟瑟不安地拎着药箱入内。
此两名医者被祝执强行拘在府上,十分恐惧于祝执随时发怒拔刀的癫狂作风,为了早些结束这样凶险的日子,此一日,二人壮着胆子向祝执献上了一个提议。
第084章天耶,地耶,梦耶?
“巫?”跨坐在榻边披头散发的祝执听罢那两名医士的提议,笑了一声,问:“你们的意思是,你们医不了我的伤,而巫者医得了?
他话语未落,始终握着刀的左手倏然抬起,刀刃直指二人,语气比刀锋还要森冷:“那你二人岂非是毫无用处的废物了?”
那二人惊惶扑跪下去,一人叩首连声求饶命,另一人强自镇定着道:“大人!大人有所不知……许多巫者精擅不外传之奇术,同我等所行正统医道截然不同,且大人您又是在南地中毒负伤,那里本就是巫乡……小人等有此提议,并非凭空推卸责任,而是据实以谏,希望大人能够早日消除伤痛啊!”
祝执虽侥幸保下命来,但断臂伤口久久不愈,好不容易有了愈合之势,却依旧疼痛难忍,叫他日夜受尽折磨,至今难以自如行动。这也是他性情愈发暴戾,心魔难以拔除的原因所在。
听到“消除伤痛”四字,祝执下意识慢慢转头,冰冷的视线看向那侧空荡的衣袖。
而那名吓得将头都磕破了的医者见形势稍缓,壮起胆子道:“非但如此,在下还曾听闻……有些超凡的大巫,可使枯木生发,冬季绽花,甚至断肢再生!”
祝执蓦地将头转回,死死地盯着那医者。
那医者畏惧地咽了口唾沫,颤声道:“虽说只是听闻,但世间之大无奇不有,恰闻南地有一批新入京的巫者……大人何妨一试呢?”
这些话若换作从前,祝执只会不屑一顾,什么神鬼巫灵不过招摇撞骗而已,然而自那晚云荡山之事后,他的认知无形中已被动摇……那个突然出现的少女绝非常人,而他让人追查至今,竟再无她分毫踪迹,好似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
他私下去找了赤阳,欲让赤阳设法追寻,赤阳却只有一句故弄玄虚之言,说什么,那人不在这世间秩序之内,世人无法追寻她的行迹,只有等她出现,她会再次出现的。
简直是空话是笑话……等她出现?她敢吗?
若敢再现身,他势必将她拆成碎块,倒要仔细看看她到底是个什么怪物东西!
而此刻想到这怪物二字,祝执只觉断肢又开始作痛,额头瞬间浮上一层冷汗,心绪也变得紊乱,他不能就此毁去死去,他要拿回绣衣令,他要亲手杀掉那只怪物和那只将他算计到这般境地的该死小鬼!
祝执疼得面容狰狞,咬牙切齿道:“让人去太医署,请巫医来!”
他手中的刀跌落,转而捂住疼痛的断臂,抬眼间,再次看向那碎裂倒塌的屏风,想象着来日手刃那“一鬼一怪”时的情形,他只有靠着这幻想,才能使躯体疼痛消解些许。
被祝执在心中千刀万剐了一通的那只“怪物”,此刻就在长安城中神祠内。
少微跪坐在祭祀的神台之上,手中抓着一把高粱扎的笤帚,正在清扫着神台。
因日子过得窝囊,偏又不能有丝毫反击发作,少微此刻劳动起来手臂挥扫的幅度极大,跪坐着的膝盖双腿跟着快速挪行,扫起来又快又狠,唰唰作响,飞尘乱舞,远远望去,确像极了一只在高台上爬行挠地的大花狸。
少微生气时发泄劳作的毛病是在桃溪乡时养成的,每每在姜负那里受了窝囊气却又没法反驳时,她不是狂扫一顿地,就是劈一大堆柴。
想到那个总是说些讨厌话的人,少微清扫的动作忽而一顿,心想着,来日若找到姜负,定要将如今在这什么鬼神祠里受下的窝囊气一并算到她头上才好。
这猝然失神之间,一缕朝阳洒落神台之上,少微下意识仰脸,站起身,攥着那高粱笤帚,转头看向北面仙台宫所在。
她不知道姜负此刻到底在哪里,但她知道姜负的仇人此刻就在那里。
彩服少女立于神台上,披着春日朝阳,将一应杀意戾气悉数压制在眼瞳深处。
“放肆!”
神台下方,一名中年巫女恼声呵斥:“花狸,谁允你在神台之上直身而立!那可是神台,直身乃大不敬之举!还不快快跪下去!今日休想吃饭了!”
神台乃祭神降神之处,除非代表神鬼意志的大巫神可以直身而立,寻常巫者皆为侍者,务需时刻保持敬畏之态。
少微一言不发,重新跪坐下去,继续哗啦啦清扫着,力道之大,也分不清是浮尘还是神台本身的石粉了,若如此扫上百日,很有可能将这高筑的神台真正意义上夷为平地。
若神台有灵,此刻也要瑟瑟发抖,飞舞的烟尘恰似发抖所致。
那毫不温驯毫无敬畏的小巫一边发泄清扫着,一边在心中倒数着日子。
同一刻,另一只被祝执同等惦念着的“鬼”,此际一身玄衣,独自立于太清亭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