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微不禁问:“她的家资全都用光了?”
家奴一愣:“她何时留下过家资?”
少微比他愣得还厉害:“那从前你送来的用物从何而来?”
家奴沉默了一下,据实相告:“都是我从不义之家取来的。”
少微瞪大眼睛,手中碗筷险些脱手,口中结巴起来:“你……你是说偷来的?全都是偷来的?那些用物,还有书简也是偷的?”
她一口气说了许多了个“偷”字,家奴却无分毫异色,平静点头:“嗯,你跟着她这几年,算是吃百家饭,读千家文长大的。”
捧着碗的少微彻底哑然呆滞。
家奴不忘给她做心理疏导:“我只拿不义之家的不义之财,你多吃多用,他们也算是积德消孽了。”
又客观解释此时的拮据寒酸:“长安自也不乏不义之家,但此地治安太严,拿了东西往往要去外地销赃,如今既要在此地定居,自然不能再像从前那样行事随心,谨慎些才是上策。”
“况且这里虽寒破一些,却胜在隐蔽偏僻,很能掩人耳目。”家奴说话间,转头看向屋外:“数十年前战乱时,这里被活埋过不少人,是一处凶地,据说经常闹鬼,因此屋价格外合算。”
他当日跟着那宅行牙人来此,先去看了前面百步外的屋宅,他听了价格后,遂询问对方是否还有更凶一些的选择。
那位宅行牙人听了这话,便知是遇到穷疯了的主顾了。
穷凶极恶的屋宅,且适合这样的穷凶极饿之辈。
于是牙人带着那个穷鳏夫和他的傻儿子来到了这座离那活人坑距离最近的一座旧宅前,原主人早就搬走了,不曾想过有生之年还有将此屋脱手的可能。
听罢这些,少微懂了,原来住在这里不单命苦,还需命硬。
此刻屋外风声如鬼哭,家奴道:“不必担心,咱们镇得住。”
少微心想,岂止镇得住,她甚至如归梓乡。
搁下碗筷,少微掏出身上的钱袋,放在案上:“这些你和墨狸先拿去用。”
这是刘岐给她路上用的,她本还不以为意,此刻忽然面临养家糊口的压力,才知金银可贵。
家奴看着那只用料很不错的钱袋,猜到了它的来处,不由问:“除了钱,那六皇子还给了什么?”
“还有十人暗中护送我一路来了长安,他们也在城中落脚了。”少微道:“我不用他们时,他们不会贸然跟随。你放心,刘岐想来在京中自有窝点,不用咱们管饭。”
这后半句显得很不潇洒大气了,但眼下确实是这么个拮据情况。
少微有些发愁,她在来时路上还雄心勃勃地想,她也要和刘岐一样养些自己的人手暗卫,如今看来这想法实在天真冒昧,养人最不能缺的就是钱了。
但少微还是将这个打算和赵且安说了。
赵且安是独来独往的江湖人思维,听她这样说,思考了一会儿才点了头,神情多了份郑重。
虽说囊中羞涩,但不妨碍二人先行商议畅想了一番。
之后二人又商量着如何暗中打探赤阳的动静,商议之后,此事暂时交由家奴负责,二人各司其职,明暗两条线都要进行。
诸事一一商谈过,家奴再看向面前主动推进这些事的少女,只觉这短短数月,她实在长大许多。由此也可见她杀人寻人之心坚定而认真,毫无含糊之意。
大多世人在认清一件事艰难到几乎不可为之后,往往会自动放弃。但她愤怒地哭过那一场之后,反而愈发不肯退缩,迅速调整了心态,就这样来到了长安。
赵且安自认从未见过倔到此等地步、行动力却又强到此等地步的人,好似在一边犯倔一边生气一边哭喊一边思考一边赶去杀人,简直叫人目不暇接难以招架。
因此他时常对这个孩子感到束手无策、一直被她牵着鼻子走,想来也在情理之中。
这个让他束手无策的孩子,说罢了她要说的正事之后,此时转头看向屋外的青牛,才顾得上问一句:“墨狸为何会造此等精细之物?这铁蹄果真是他亲手打的?”
“她不曾和你说过墨狸的来历吗。”赵且安道:“你以为墨狸又为何叫墨狸?”
第082章多谢你……赵叔
少微忽然被问住了。
墨狸为何叫墨狸?
少微原本是有自己的答案的——
她初见墨狸时,对方便是一身墨色衣袍,除了这外在,南去的路上,墨狸一路都在抓鱼烤鱼,且说话做事俨然比她更加不通人性,实在像极了一只真正的狸猫;
再有,姜负曾在路上感慨过:“如今有青牛有黑猫还有小水鬼,我这队伍也是愈发齐全了。”
是以少微下意识地便将注意力放在了“狸”之一字上,只将那“墨”色当作毛色来看待,却从未想过:
“……你是说,他的墨是墨家的墨?”少微语气吃惊地向家奴印证。
家奴淡淡点头:“嗯。”
少微依旧吃惊:“那他是墨家子弟了?”
家奴依旧淡淡:“对。”
少微双手放在面前食案上,身体不由前倾,仰头惊讶地盯着对面认真扒饭的墨狸,目光落在他端碗握箸的双手之上。
转瞬间,少微想到许多“难怪”。
犹记得她被姜负带走后,在客栈中第一次真正清醒时,爬在地上追着姜负撕咬,而后却以大哭一场作为收尾,她哭得狼狈不堪,姜负让墨狸端水为她洗脸,她被墨狸的手剌得面目狰狞,当时还在想,此人手上的茧子怎比她还厚百倍——
墨狸手上的茧子从虎口到指腹各处都有,生得十分全面且扎实老旧,她原本还纳闷,此人究竟练得哪一门功夫?原来不单是习武所致,更因他所习乃是匠造!
再有,墨狸虽不识大字,却非常之识数,他数起果子来数得很快,都是好几个好几个的一起数,分蒸饼、切甜瓜时每一块都分外均匀,且对饭食分量的把控十分精准,让他做几个人的饭他便做出来几个人的饭,一点不多一点不少……少微原本只当这些均是他在食欲上滋生出的特有天赋,现下想来,这分明也是匠工的特征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