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火的绣衣卫刚从灶屋中奔出,余光内忽见一道灰影如风如雾般飘然而至,灰衣人长刀出鞘,血雾当即喷洒弥漫。
侠客逃不脱千军万马,杀不尽百名绣衣,但一位成熟的顶级侠客带着另一位成熟不足却凶悍有余的崭新侠客联手可杀十余酷吏。
这十三名绣衣卫如同离了队伍的狼,遭到了更凶狠的猛兽扑杀撕咬。
他们原以为此行最重要的目标已被捕获,留下的不过细草嫩芽,却没想到真正的杀机却在这收尾之处。
本该逃走的人调头折返,如罗刹回顾,尸横遍野。
不大的小院里躺满了尸体,灶屋的火已经蔓延到主屋,火舌吞吐,在风中扭曲舞动。
最后一个活口躺在井边,滴着血的刀尖抵在他胸骨处,握着刀的手也滴着血,手的主人受了伤,朱白衣裙变得残破,她脸上身上都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这仅剩下的一名绣衣卫颤颤地看着这个持刀俯视着他的少女。
她已杀了这么多人,眼中的怒意却丝毫未曾消解,晨风和火浪冲扑环绕,卷起她残破的衣,乌黑的发,朱红的缎带,这些与她有关的一切仿佛都沾着血和火,唯独逼问的声音冷得不像话:“她在哪里?”
刀尖刺破了衣袍,冷得人连呼吸都断开了,那绣衣卫只凭着本能,颤声回答:“死了,她已经死了……”
握刀的手攥得更紧了,紧到多了一丝颤栗,少微再问:“尸首何在!”
火焰仿佛烧进了她的眼睛里,那双通红的眼死死盯着那绣衣卫的眼,试图看清一切真伪经过,再从中拼力抓住一点残存的希望。
“尸首,被带走了……”绣衣卫回忆着经过,他的眼瞳光影随着火焰而晃动,恍惚倒映出彼时的零星情形。
秋日荒野,他们在赤阳仙师的指引下,围住了那个青衫女子。
祝统领跃下马背,似觉得荒谬,笑了一声,费解地问:“怎么成了个女子?”
一身黑袍遮蔽日光的赤阳仙师在旁声音慢慢地说:“我从无同门师兄。”
他看着那青衫女子,说:“仅有一位师姐而已。”
大多数绣衣卫并听不到这些对话,他们只是奉命行事,甚至也不知道要围捕的是何人,围在外层的是普通绣衣卫,只有站在祝统领身边的他们才有机会听到这几句话。
除了听到了这些话,这名绣衣卫还看到被青衫女子提前放走的那头青牛竟飞奔回来护主。
青牛狂躁冲撞,中了一箭也不肯停下,祝统领亲自挥刀,削落了那青牛抬起的一只前蹄。
青牛跪扑在地,那青衫女子竟拦在了青牛身前。
虽因青牛一番冲撞而变换了位置,他不太能听清那青衫女子说了什么,但他隐约能判断出,这女子想保护这头牛,都到了生死关头了,她竟还顾及一头牲畜,这简直荒诞。
这确实好笑,祝统领就忍不住笑了起来,而后看向赤阳仙师。
赤阳仙师走向那青衫女子。
为了断绝那青衫女子反抗的可能,祝统领在起初时便一箭射穿了她的右肩,那弩箭扎在她的肩上,她自青牛身前站起来,却仿佛感知不到疼痛,身形姿态在秋风中仍然潇潇洒洒。
赤阳走到她面前,二人相对,青衫与玄袍,一为天青,一为地玄。
她说了一句话,似寒暄地喊了声师弟,亦或是别的。
另有要事要办,已坐回到马背上的祝统领并不耐烦看什么寒暄。
赤阳手中握着一把白骨作柄的短刃,赤阳将此刃亲手推入了那青衫女子的左侧心口,直至贯穿。
赤阳仙师罩着宽大黑袍,风帽掩饰下看不清其表情。
那青衫女子的神情也是看不清的,但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仍叫人觉得她无有分毫对死亡的畏惧回避,她嘴角轻动,不知说了一句什么话,仿佛十分坦然释然。
而听罢那句话的赤阳仙师忽而发出了一阵细碎低低的笑声。
马背上的祝统领也笑了起来,那是感到有趣的笑。
心口贯穿,神仙难救。
祝统领有意让人焚尸于此,赤阳仙师却要求带走那具尸身,祝统领问清了用途之后,笑得更大声了,点头欣然应允,立时调转马头,下令动身离开此处。
祝统领要马不停蹄地往南边赶去,没几个人知道南边有何等要事。
但斩草除根这件事还是要做的,赤阳仙师提醒祝统领,那青衫女子留下的人无论是长是幼是强是弱,一概不能留,否则必成大患,只是想必对方已经闻风而逃,务必要尽快追赶杀之。
祝统领着急赶路南行,遂留下他们数十人为此事收尾。
余下的人马随祝执南行而去,马蹄溅起点点秋泥。
越往南,道路越崎岖难行,荒芜之地连像样的官道都难兴修,丛林杂石,高山环抱。
人马踏经之处,山间生长着几株野枫,薄而挺的枫叶红了小半,远远望去仿若火烧,火势只烧到一半,正在向另一半蔓延。
小院的火已蔓延大半,已然将青坞送归家中的家奴返回,一把拉起了结了那最后一个活口的少微,带着她在救火的人群赶到之前离开。
火烟呛得人眼泪滚滚,嗅觉向来灵敏的少微从这火焰中分辨出许多气味,有姜负的草药,有掺了水的酒,有墨狸切好还未及下锅的菜肉……还有其它许许多多。
被家奴抓着一条手臂奔行的少微忍着泪,牢牢记下这些气味,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桃溪乡的模糊轮廓。
自桃溪乡往南三百余里外,有一座简易的驿舍。
大乾各地驿舍主要供传递官府文书、军事情报者,以及往来的官员中途歇脚食宿、换马。
越是要处或畅通富足之地,驿舍配备之物越齐全,能提供的食宿与马匹也越上乘。
而越往南,路越难行,穷山恶水人迹罕至之地的驿舍条件也难免简陋寒酸,此一处驿舍中仅有品相粗劣的瘦马三匹,三匹瘦小的劣马百无聊赖地在马棚中嚼着草,大抵是迟迟等不来愿意换乘它们的人,倒不知在此驿舍中站了多少年的岗,混日子的敷衍之感好似已腌入体内,与这寒酸的驿舍可谓相得益彰。
负责此处驿舍的驿丞已有些年纪了,成日也迷迷糊糊得过且过,逢人便说自己眼花耳背再不中用了,直到今日午后,一队从未见过的精壮人马飞驰而至,吓得驿丞立刻精神起来,颇有几分垂死病中惊坐起的架势,忙里忙外,不敢有分毫怠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