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捧着自己的小鸟跑了几步,将小鸟往上一抛,那漂亮的小鸟便飞起来,一人一鸟在草地上围着追着转着圈,人和鸟仿佛互换,女孩开心起来像只雀跃的小鸟,小鸟开心起来则学起人言,不停地叫着“少微大王”。
少微听得多了,回过神来,逐渐有些尴尬。
那年少微捡到沾沾,将其救下后,偶然发现此鸟竟会学人说话,很是吃了一惊,疑心此乃妖物,赶忙扔了出去。
但一个人想要单方面地扔掉一只鸟,实在不是一件容易事……少微扔得累了,又未曾发现沾沾有其它妖异之处——吃得多这一点应当不算?——是以慢慢放下戒心,将这只赖皮鸟儿留下。
一来二去,沾沾从旁人口中听到少微此名,便学着喊起来。
被一只鸟直呼名字,少微总有一种被轻视之感,她决心要想出一个威风些的称呼来彰显自己的地位。
而八岁的少微所能想到的最威风的称呼便是“大王”二字了,天狼山在泰山郡内,泰山郡归鲁国管辖,鲁王就是鲁国的大王,山匪们经常提到他。
于是少微要求沾沾称呼她为少微大王,但自有主张又略带反骨的沾沾从不肯叫她如愿,任凭少微如何引导胁迫,也一次未曾喊过。
少微逐渐也就忘了这一茬。
直到此番这久别重逢之下,沾沾好似一条久不见主人的流浪小狗,拼命摇着尾巴一般拿这个称呼来恭维取悦少微。
这过于密集汹涌而又不合时宜的恭维让少微慢慢有些无法消受。
姜负一手拄着竹竿,一手随意叉腰,含笑调侃道:“能将一只飞禽驯服至此,少微大王真是手段高明御下有方啊。”
“少微大王”彻底红了脸,抓起嗓子都叫哑了的沾沾跑去不远处的小溪边喝水,好堵住这鸟儿的嘴。
沾沾确实渴了。
少微掬了溪水捧在手心里,沾沾低头啄饮,脑袋上一撮鹅黄羽冠随着喝水的动作一抖一抖,煞是可爱。
见它喝饱,少微甩了甩手心里的水珠,就地在溪边坐下。
沾沾抖了抖羽毛,紧挨着少微站着,两只爪子轮流踩了几下之后,只留一只踩在草地上,另一只则抬起缩在羽毛里,薄薄的眼皮抖了抖,眯起了眼睛来——这是鸟儿感到安心时,才会做出的养神姿态。
养了会儿神的沾沾实在困极,脑袋点了几下之后,猛地往草地中一扎,干脆埋头趴在草窝里睡去了。
一阵风吹来,少微悄悄将自己的衣袍一角盖在沾沾身上,这意义不大的小小动作却叫少微异常有成就感。
姜负不知何时走近,在少微身边盘坐了下去,把竹竿放在一旁。
墨狸则继续放牛,找野果子吃去了。
四月的风中带着万物蓬勃的气息,少微的袍角下盖着失而复得的小鸟,心情是久违的愉悦,人也不由随和松弛了一些,她转头主动问姜负:“不是有故事要说么?”
姜负冲少微笑了笑,而后看向前方曲折绵延的山崩之迹,慢慢开口:“这个故事,叫做——剥。
少微:“哪个剥,剥皮抽骨的剥?”
姜负轻点头。
少微很不解这一个字如何能成一个故事?她私心里猜测这必是一个不乏血腥情节的故事,兴许还是个巫鬼故事,因此几分紧张几分期待,全神贯注地听姜负往下讲述。
第028章随遇而安的新家
故事内容却与少微所想大不相同。
“‘剥’在六十四卦中,排在第二十三卦,上卦艮,为山;下卦坤,为地。故此卦被称为山地剥——寓意着山石剥化,崩塌于地,为山崩衰退之象。”
“而在一年十二月之中,‘剥’代表着戌月,也就是九月。”
少微听得格外认真,乃至叫这狡猾的道学知识猝不及防地钻进了脑袋里。
介绍罢‘剥’的身份,故事全貌便在姜负口中展开了:
“这一年九月,在北边的一座小山村中,‘剥’如期而至,阴气开始剥离阳气,天地之气转换,树叶由青变黄,万物即将闭藏……”
姜负娓娓道来的声音很适合说故事,跟随着她的话语,少微仿佛看到眼前的青绿山水一寸寸渐变成枯黄颜色,耳边响起了凛冬的寒风之音。
“为即将到来的寒冬做准备,村民们将树上所有的果实都摘尽了,将食剥尽藏之,他们以为这样便可以度过一个充裕稳妥的冬日,事实也确实如此……”
“然而来年,发生了虫灾,因为负责剥虫的小鸟因无食可觅都饿死在了漫长的寒冬里。”
“虫灾肆虐,果实被毁,就连果树也逐渐病死,灾害蔓延,百姓之食被剥尽,因饥寒而患病,于是又有了瘟疫发生……”
“许多年后,小山村里的百姓吸取了教训,便立下了‘剥月至,硕果不食’的规矩,他们会在树顶留下一些果实,鸟儿有果可食,被叼走的果核落地生根,会慢慢长成新的果树……于是冬去春来,周而复始,生生不息。人们也就不必再惧怕‘剥’的到来,‘剥’虽必至,却再无法将阳气剥尽,总能留有一丝生机,以待来年阳坤春至。”
这个简短的故事不如少微想象中那般博人眼球。
少微未曾正经读过什么书,因此她无法凭空去想象从未得知过的事物的另一面,但当有人说与她听时,她也会随之去延展思考,而非张口便要否定。
少微静静坐着,自行联想到了长平侯的选择。
这一次,似乎还是有了改变的,这数月来在途中的见闻,以及姜负偶尔对局势的分析……从这些零零散散的消息里,少微能分辨出,这一次的动荡远比上一次要小得多。
少微记得,上一次单是长安城中肉眼可见的血洗,便足足持续到了深秋叶落的时节。人也不知究竟死了多少,各处怒火蔓延燃烧,一烧再烧,烧到侯府里的人都不敢轻易出门不敢轻易说话。
而此次却提早落幕了。
这其中的变数,似乎只能是长平侯的决定使然——所以,他在窥见了那个无法更改、如同剥卦必至般的残酷命运之后,竟如这断山一般,既知将崩,便在那最后一刻令自己决然倒向了阻断洪流的方向吗?
少微只觉无法可想,她是一个倘若自己遭受伤害,便要数倍十倍报复回去的人,她想她会永远做这样的人。
或正因无法可想,此刻她再看向那断山之迹,心间不由就逐渐聚起了一团难以名状的震撼之气。
这震撼无关褒贬,她只是震撼于——世上怎会有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