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安澜立在星光最盛处,神杖轻点铜盆边缘。
一簇金红的火苗应声窜起,转眼间便化作熊熊烈焰。火舌欢快地舔舐着木炭,噼啪作响,将众人的脸庞映得明暗不定。
满场寂静,只剩下火星迸溅的细响。方才还跪拜着的百姓们都忘了起身,张着嘴呆望那凭空燃起的烈火,连呼吸都屏住了。
皇室的人还未作出反应,百姓已呼啦啦跪倒一片。方才那个质疑声最大的几个人此刻磕头如捣蒜,颤声高呼。
“是神迹!神明显灵了!”
转瞬间,满场都是叩拜的身影。
那些关于皇室威严和神殿用心的议论,在这片不可思议的星辉面前,顿时消散得无影无踪。
白安澜微微颔首:“现在,大典可以开始了吧?”
皇帝深不见底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似是在审视,又似在权衡,随后缓缓吐出一个字:“请。”
庄重的礼乐响彻天地,编钟悠扬,笙箫和鸣。神殿的吟唱声如潮水般层层涌起,神仆们捧着各式祭品鱼贯而行,按序摆在神像面前。
四名神仆抬起地上除了白娇外的那两具尸首,将他们高高抛入火盆之中。
“噗”的一声,火焰瞬间将尸首吞噬。烈焰猛地蹿高,发出噼啪爆响,黑烟裹挟着焦糊的气味升腾而起,与神殿的香火气交融,味道有一种说不出的难闻。
皇帝负手立于神像前:“神使近来,似是颇得神明眷顾,倒是比往日更为通晓神性,竟连神技也领悟了一二。”
白安澜神色不变:“神明垂怜,不过是将该有的权能归还于人世。倒是你,不也一直在探寻长生的力量么?”
皇帝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厉色。
“这都无所谓,皇室与神殿的势力范围,都不可能短时间内互相吞噬。”白安澜凝视着眼前跃动着火焰,“皇帝,你也心中清楚吧,这火中烧的,不是真正的狐妖。祸乱纲常的真妖,至今仍在世间逍遥。”
她浅浅地笑了:“你与我共同的敌人,现在只有那一个。”
二人的身影在缭绕的香烟与跃动的火光映照下,被笼在一层晃动的光晕里。庄重的礼乐响彻云霄,沉浑的号角与空灵的吟唱交织成密不透风的声墙,掩盖了他们的对话。
离开了皇帝和白安澜的视线,白子原原本挺直的脊背瞬间微微弯曲。他单手猛地撑住大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另一只手死死抵住胸口,借此遏制住内心翻涌的情绪。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急促而紊乱的气流在喉间撕扯,胸口闷得生疼。
他强迫自己闭眼冷静,然而视网膜上却顽固地烙印着白娇最后望向他的那个眼神。尽管没有直接对视,但白子原知道,她在找自己。
这个画面,与他记忆深处与母亲相关的最温暖的片段猛烈冲撞。
当他眼睁睁地看着白安澜干脆地杀掉了杨明和白娇,他眼底最先浮现的,是一片空白的茫然。
长达二十年的追寻,等来的却是目标以最残酷的方式现身。
紧接着,一股压抑的怒意如岩浆般在血管里奔涌。他死死咬住下唇,直至尝到隐隐的铁锈味,下颌线因极致的隐忍而紧绷。他在为枉死的同伴愤怒,更在为这个举起屠刀的“母亲”愤怒。
随之而来的,就是比愤怒更深更刺骨的无处可逃的疲惫。
白子原感觉自己就像在无尽大海上漂泊了太久的求生者,独自蜷缩在一艘残破的小艇里,干裂的嘴唇数着所剩无几的淡水,在意识模糊的边际,终于望见了远方的船影。
他耗尽最后一丝气力向它招手,呼喊,甚至以为看到了船上有人同样向他挥手。却在靠近时才发现,那不过是被海风扯碎的帆布,挂在朽坏的桅杆上。
没有救援,没有希望。那艘船本身,就是一片更大、更绝望的残骸。
而他脚下这艘赖以生存的小艇,也在这虚假希望的撞击下,开始寸寸碎裂。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浸透了他的四肢,淹没了他的口鼻。
他最终连一声呜咽都未能发出,只是沉默地,朝着更深、更黑的海底沉去。
就在意识即将被黑暗彻底吞没的边缘,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穿透了厚重的绝望。
“别逃,子原,求你。”
那声音温和而清晰,带着他熟悉且令人安心的温度,轻轻地点到了他内心的角落。
“还有人在等你。再努力一下。”
邹俞?
白子原涣散的目光微微凝聚了一瞬。
……对了,他们戴着同款通讯耳机。
他下意识抬手摸向耳后,指尖触到的却只有皮肤的温度。
可他根本没戴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