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兄弟也很赞同。
还有挤满屋子的、所有的人,都很赞同。
我知道陵川人都传我是个孤僻、阴霾、乖戾的糟老头子……
但,淼淼,你看。
从我兄弟死去,到遇见你之前的这整整二十六年里,我其实并不孤单。
(二)
我也死过一次。
你住的院子,是我从小居住的地方,就在那个堂屋,我上吊过。
他们谣传有误。
我并没有打算自杀。
只是我看到了母亲的裙摆在横梁上飘荡,而前一日被沉陵江的她一丝不挂。
陵江水那么冷,我仅仅是想给她送件衣服,却失足成了上吊。
这件事我只与一人提起。
就是那天和我同躺在棺材里的殷水莲。
你见过她的,她后来成了一面梅花鼓,常年沉睡在祠堂的供桌上。
我做方相,在大傩时敲击她,她便会对我笑,然后哭。
她说:你要替我报仇啊。
不是她一人说过这样的话,他们都在重复这句话。
在我路过的每一个转角,在灯笼照不到的漆黑的角落……在祠堂里,在后山上,在殷家镇,在陵川。
——你要替我们报仇啊。
他们的声音又吵又响。
让我许多个夜晚,都无法入睡……
万幸我精于悬丝傀儡之术,将他们都做成了人偶。
他们终于得到了栖息之所,安静了下来,蛰伏了起来……等待报应终临的那一天。
我终于能睡个好觉了。
(三)
香菱姐到了苏联,与我写了许多书信,聊起了那些红色的思潮。
我起初是不在意的。
她说的那些事情与我何干。
我确实救过些人,但是死了的更多……即使是陵川,以殷家这样的威望,也不过是逢年过节舍些粥饭,雇多些矿工。
天下不止陵川。
苦难也不止饥饿。
就算我散尽家财,也绝不能挽救其中一二。
直到李彩姑……哦,也就是我名义上的五姨太,她的孩子被送去打生桩,而她淹死在家那口池塘里后……我在池塘边坐了许久,重新翻看了那些书信。
然后我去了祠堂。
点亮了屋子里所有的灯。
那些傀儡们缓缓睁开眼看着我。
他们等了我很久。
他们说:你要替我们报仇吗?
我点了点头。
他们便手舞足蹈,开心地又哭又笑。
他们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我的兄弟也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四)
可管家的身份并不是因此才捏造的。
有很多年了。
忘了具体的时间。
他们总是很怕“老爷”,以前怕我的父亲,后来怕我,像是看什么怪物一样退避三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