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在这里,成了一种默认的必然。
若碧桃还在,一定会很激动地抓着我的胳膊,哄我说这是天大的宠爱,从此不管是哪个姨太都得对我恭恭敬敬,再不怕被人顶了位置去。
可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总是怏怏然。
看书成了这段时间我唯一的娱乐。
老爷给我弄了好多书回来,各种各样的,只要我乐意拿起来看两眼,他便让人去张罗更多类似的书回来。
话本、传奇、杂志……还有洋画报。
阳光好的日子多起来后,便在抱厦那张躺椅上翻翻书,晒着太阳睡过去。
我并不担心着凉。
因为每一次醒来,都会重回老爷的怀中。
也许是我近期翻洋画报太勤,很快,老爷就让人准备了新玩意来哄我开心。
三月的一个中午,便有一群洋人扛着机器进来。
在堂屋靠墙的地方撑起了一块幕布,又把另外一台机器放在对面,按了按钮,那机器就咕噜噜地转动,将胶片上的画面投放在了幕布上。
我从洋画报上见过这个机器。
是放映机。
它放出来的东西,叫作电影。
洋人们还在调试机器的时候,六姨太就已经闻讯赶来。
“听说今儿个老爷找了放电影的人来?这我不得赶紧来看一看啊。”
白小兰进了老爷的院子,左右打量:“要不是多亏了大太太,我都不知道老爷的院子什么模样。”
我没有心思接她的话,只能勉强笑笑。
她向来我行我素,也不在意我的态度,坐在抱厦下喝茶嗑瓜子,又与我闲聊。
自然是她说得多,我讲得少。
她说南边打仗得厉害,新政府节节败退,陵川离前线虽然远,却也人心惶惶。
“谣传说新的委任状下来了,再过几日茅家二少爷要接任市长一职了。”白小兰嗑着瓜子笑道,“也是让这个投机倒把的逮到了机会上位。”
她感慨道:“茅家人啊……真没一个好东西。”
我飘忽的心思终于这熟悉的名字而收束了回来。
“小兰姐……”我低声问她,“你是不是之前就知道,管家就是老爷。”
她看我一会儿,叹息一声:“我劝过你的,大太太。我让你离管家远一些,你没有听……他不是你能招惹的人。”
她早就知道。
那些与管家间的暧昧,便都理所当然。
我却还猜忌她,对她心生嫉妒。
——她是老爷的姨太太,再怎么亲昵也不为过。
我觉得自己有些滑稽,忍不住笑了笑:“你说得对。是我无知。”
电影开始了。
我们的注意力被全部吸引了过去。
放电影的洋人说这个叫作《淘金记》,在美国很受欢迎。
这是我第一次看电影,从一张布上看到许多会动弹的人,确实有些震撼,很快地,我便被吸引了进去。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
现实里的种种短暂地被抛下,忘记了所有的烦恼。
沉浸在了另外一个世界里,开怀大笑,笑出了眼泪。
等到胶片终于转到最后,大屏幕上的影像消失,我才清醒过来,怅然若失地看着灰白的屏幕好一会儿。
再回神,就发现老爷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在我身边落座。
他看着我。
像是看了我好一会儿。
“喜欢吗?”他捏住了我的手,揉搓我的掌心。
我垂下眼帘,点点头:“喜欢。谢谢老爷。”
白小兰识趣地起身:“这天儿也不早了,我便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