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谢之霁平时表现得再冷漠,可终究是肉体凡胎的普通人,是人就会有感情。
被自己的父亲一而再再而三地冷落,甚至是仇视,黎平觉得,无论是谁大抵都会怨恨。
就算是自小对父爱毫无期待的谢之霁,也不例外。
看到自己的亲生父亲为了个废物而卑躬屈膝地求他放弃本就属于他的世子之位,其中苦楚酸涩,只有谢之霁自己一人知道。
“你父亲可真不是个人!”黎平一拳砸在船板上,“都是他的儿子,居然能厚此薄彼到这种地步!他也不看看谢英才是个什么货色,怎么配跟你抢世子之位!”
谢之霁收回视线,垂眸顿了许久,语气淡淡:“至少,他认为那是他唯一的儿子。”
这话……黎平心里咯噔一响,吓得身子都站直了,“什么意思?那老匹夫觉得你不是他儿子???怎么可能呢?你不是他的还能是谁的?!”
远方传来一道惊雷,谢之霁看着天空滚滚乌云,忽然,一滴斗大的雨落在手心。
透彻冰凉。
“下雨了,回去吧。”谢之霁转身往回走。
看着他的背影,黎平追上前去,心里巨大的疑问不断膨胀,可他看着谢之霁冷峻的眼神,却张不开嘴。
这种事情,实在是没法问。
就算是他这样一向插科打诨的人,也没办法做到撕开谢之霁心里的伤口。
看着谢之霁消瘦冷清的背影,寂寥而清苦,黎平心里叹了声气。
这他妈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淅淅沥沥的大雨落在江面上,咕噜咕噜像是煮沸的开水声,寒风携着冰冷的水汽透进窗子里。
谢之霁上前关上窗,走到婉儿的床边,垂眸看着她恬静的睡颜,心里的寒冰一寸寸融化。
她睡得很沉,也不知道梦见了什么,眉头舒展,嘴角挂着浅笑。
谢之霁坐在床边,为她把锦被往上提了提,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白皙娇嫩,又暖又热,手指蜷缩起来轻握成一小团,谢之霁不由想到了她喜欢吃的糯米团。
想起黎平问他的话,谢之霁静静地看着婉儿,而后轻轻俯身拥住她。
就像多年前,她抱住他一样。
……
五月的天空,分外蓝。
白云悠悠地飘在天上,像一朵一朵的白玉兰,杨柳经过初春那绿豆般的小芽尴尬期后,如今嫩叶已大大方方地舒展开了,青翠欲滴。
“世子,您有没有看见一个小姑娘?”府里的小丫鬟一脸焦急,对着谢之霁比划,“就这么高,扎着两个小辫儿,一身嫩芽黄裙子,长得很可爱。”
谢之霁从书上抬眼,心里不满,好不容易偷得浮生半日闲,从书店买了本闲书看看,这才看了一页,他都躲到了这里,怎么还有麻烦?
“没有。”谢之霁又埋头在书里,语气淡淡。
小丫鬟也知道他的性格冷淡,可兹事体大,她也不敢怠慢,只好道:
“那奴婢还请世子帮着留心一下,若是世子看见了她,请带她去前院,夫人为了找她,刚刚急得差点儿都摔倒了。”
谢之霁一顿,这么大阵势?他小小的眉头一蹙:“她是谁?”
小丫鬟找了大半天,这下腿脚也是累了,擦了擦脸上的汗水,道:“是夫人闺中好友燕夫人的幼女,今日她们特来府中做客,夫人将小姐交给我们照顾,没想到那小姑娘腿脚极快,一转眼的功夫就消失不见了。”
她焦急地叹了口气,“奴婢先告退,世子若是见了她,定要带她去前院。”
说完,又风风火火地跑开了。
谢之霁看着她的背影,不甚在意,又重新将心神放在书本的故事里。
可心却再也无法静下来了,六岁的谢之霁抬头看着碧蓝的天空,稚嫩的眼里闪过一丝光亮,忽然想到了什么。
母亲好像之前说过,她给他定了一门亲事,他那未过门的小妻子……好像就是那走丢了的小姑娘。
哼,丢了才好。
母亲也真是的,他才多大,给他定什么亲。若是那女子品行不端、样貌丑陋,他才不要呢!
想罢,他又沉浸在书本里。
日头西斜,静影沉璧。
忽然,一道脆生生的童音响起,“你在看什么?”
谢之霁看的是鬼事秘闻,正看到一个女童变成的鬼向人索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童音吓了一跳。
“你是谁?”他惊讶地看着抬头,看着眼前的小姑娘,差点儿以为对方从书中幻化出来了。
话一出口,谢之霁就知道她是谁了,嫩黄芽的小衫裙,头上扎了两个小辫子,是那个在府里走丢了的小姑娘。
是母亲给他订的小未婚妻。
他细细地打量了她几眼,圆溜溜如葡萄般的眼睛,比雪花还白,脸上粉扑扑的,谢之霁不得不承认……她长得可真好看。
谢之霁悠悠起身,告诉了她去前院的路,可这小姑娘似乎有点儿傻,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也不知道时辰年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