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识得一些字,也读过些书,但那些经典著作才跟着容盛学了没多久,并不太明白深夜急召又久久不归究竟意味着什么,只是本能地觉得不好。可眼看公婆如此焦心,她也只得按下忐忑,尽力展现平静。
成国公却像是对这番话很不满似的,他从鼻腔里喷出“哼”的一声,“他处事谨慎?那逆子若当真谨慎,就不该把这件事桶上去!杭州织造司的事与他何干,用得着他东奔西走地去揭人家老底?”
“你这是什么话?”
方才自己被成国公斥责,虞氏并不反驳,但眼见徐杳被他一嗓子吼得战战兢兢,她忍不住回嘴道:“你没听盛之说吗,孙德芳那阉人在当地鱼肉百姓,甚至还涉嫌通倭。我儿身为御史,参奏他是应尽之义。再说了,同样的事儿四五年前他不也做过么,不照样毫发无损?”
“妇人之见!”成国公一甩袍袖,叱道:“今时不同往日,家里如今势头正盛,哪里用得着他去做先锋打生打死?俗话说得好,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你只看见孙德芳面上嚣张跋扈,却不知他跋扈的底气从何而来。杭州织造司每年产出海量的白银,那些白银分给过哪些人,哪些人自然而然就会是孙德芳的帮手。双拳难敌四手,单我们一家怎么抵挡?”
虞氏虽不满成国公方才态度急躁,可一听此话,觉得有理,也瞬间偃旗息鼓,讪讪道:“那就眼睁睁看着百姓们吃苦么?”
成国公目光闪了闪,他又转回身去看着门外,许久也不曾回答。
滴漏声滴答作响,不知过了多久,夜色淡褪,天际渐渐泛起灰白。三人正各自灰心黯然之时,远远的响起荣安堂大丫鬟紫芙的声音,“大公子回来了!老爷,太太,夫人,大公子回来了!”
成国公紧皱的眉头微微松开半分,虞氏凝重的脸上顿时绽开喜色,徐杳则腾地站起身,如鸟雀一般对着来人飞扑出去,“夫君!”
容盛慌忙张开双臂,将人接了个正着,湿冷的怀抱被她惊起一阵寒凉之气,他摸了摸她的头,“放心吧,我没事。”
徐杳抬头,见容盛面上笑容和煦如旧,便知无碍,当即放下心来。感受到背上射来几道炽热的目光,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松开他,说了声“没事就好”,赶紧避到一边,把场面留给他和公婆。
“父亲,母亲。”容盛向成国公和虞氏恭敬行礼,“劳烦双亲担忧,儿平安回来了。”
成国公忙问:“陛下见你都说了什么话?”
容盛正色道:“陛下详细问了孙德芳及手下打行在杭州所犯下的罪行,以及当地官员彼此包庇之事,尤其着重询问了倭寇之乱。我说孙德芳麾下青手假扮东瀛人在余杭烧杀抢掠,乃是我亲眼所见,绝无错漏,只是孙德芳本人是否知情,以及杭州织造司及浙江官吏们是否参与其中,还需细细查明。圣上听后,当即下令锦衣卫去浙地严查。”
成国公扶着紫檀木方椅的把手缓缓落座,并不见他神情如何变幻,只是眉梢嘴角微微一动,先前那满脸的紧张燥郁便散去,换上平常的淡定面容来。
捋着胡须,他呵呵一笑,“看来我猜得不错,孙德芳若只是寻常作奸犯科,一时还真难以撼动。偏他自己作怪,踩中了圣上的死穴,这一下,谁也保不了他了。”
“父亲的意思是……”容盛眉心跳了跳,“通倭?”
成国公道:“不错,圣上的死穴正是通倭。”
“须知开国初期,沿海没有倭寇作乱时,朝廷派遣宝船与南洋诸国通商,每年可给国库增收千万两白银,这还只是明面上。泉州广州等地民间海外贸易昌盛,藏富于民,其地方官府的税收又是一个进项。”
“可是这一切都随着海禁而烟消云散了。”容盛蹙眉道。
成国公颔首:“倭寇袭扰沿海各地,给官府、百姓造成了巨大损失。更间接导致朝廷不得不实施海禁,除此之外,每年还要拿出海量的银子贴补军队,燕地又有鞑子作乱,国库只出不进,连年赤字,你说圣上焉能不痛心疾首?”
“所以圣上近两年力主抗倭,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取消海禁,借海外贸易填补国库亏空。而孙德芳身为他的亲信,却暗地通倭,分明是公开打圣上的脸。”
虽说心里早就做好拼死一搏的准备,但分析到此处,容盛不由得还是长松一口气。他不由得怔怔想:到底如今是有了家室的人,果然再不能如以前那般义无反顾。
想到此处,他下意识地向徐杳看去,却见她站在虞氏身边,眼里亮晶晶的,极有兴致地听他们分析朝政。
成国公顺着容盛的目光看到兴致勃勃的徐杳,刻意放缓了语速,继续说:“孙德芳因为能替圣上挣钱,而受宠信,但如今在更大的利益面前,他也不过就是只用来儆猴的鸡。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财帛动人心,连天子也不能例外。”
“现在言之凿凿,当起事后诸葛亮来了?”虞氏听明白好大儿大约是没事了,放下心的同时忍不住玩笑起来,“方才不知是谁呢,在门口长吁短叹的,还说盛之不谨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