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冽似乎有些恍惚,念道:“新的人生……”
“师父?”
老虎试探地叫了他一声,他觉得师父今天似乎有哪里不对。
王冽回过神来,一笑,道:“是你自己争气。”
他又重新变回了老虎熟悉的样子,冷静、温和,拍了拍老虎的肩头,道:“既然喜欢,就好好生活,过去的事情……都忘了吧。”
老虎懵懂地点点头,看着王冽一个人走向那条上山的路,一轮孤清的明月挂在天际,让他的身影,也带着说不出的孤寂。
后来,老虎才知道,王冽那天,本来准备去美国的。
多次复查,医生说,他的病基本不会再复发。
老彭的余党们,也被清理得差不多了。
他想了许久,才去办了签证,买了机票。
但就在那天,社交媒体上炙手可热的网红维多利亚·姜,在那天首次披露了她的婚姻状况。
她结婚了。
其实王冽从很早开始,就知道他跟姜芬芳会分开,不是沈琅,也会是别人。
她喜欢热闹,喜欢冒险,喜欢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地凑在一起。
而他喜欢安静,他心里住着一个死寂的庙宇,最好谁都别来打扰他。
他小时候,被母亲逼着当“神童”的那段时间,已经在想,这一切有什么意义?
考出漂亮的分数,念大学,有份好的工作,赚许多钱……然后呢?
“然后可以去全世界,到处去玩,去吃好吃的东西。”母亲用孩子能理解的方式,解释给他听。
八岁的王冽道:“可是我不喜欢玩,也不喜欢吃东西。”
食物对他来说,都是果腹的必需品,就如同世间风景在他看来,也并没有什么不同之处。
那么,没考上大学,吃简陋的食物,考上了,吃昂贵的食物。
对他来说,又有什么分别呢?
既然没有区别,此刻,他在深夜里一张接着一张地做卷子,又是为了什么呢?
小小的王冽,想到头痛,然而他偶然抬头的时候,看见了台灯下,母亲的脸。
因为他多对了几道题,那张常年刻满愁苦纹路的脸,略微展开了一点,就一点,已经足够明亮了。
这就是意义吧,王冽想。
如果能让妈妈高兴,他愿意把这世间所有的试卷都做完。
后来,他入狱,她自杀了,没有任何留恋的。
人世间本来就没有多少牵绊,又少了一段。
他常去的庙里,老和尚说他有佛缘,王冽想过要出家,但后来发现,料理一个庙宇,并不比俗世生活简单。
那有什么意义呢?
他在小巷深处开了一家理发店,客人并不多,那些聪明的、愚蠢的、狡猾的、真诚的头颅……在他手里轻而快地划过。
他们的人生大多并没有太多故事,只是浑浑噩噩地生,浑浑噩噩地死。
而有过故事又能怎么样呢?一样生,一样死,一样万事归于虚空。
所有的事情,都让他觉得厌烦疲惫,直到有一天,姜芬芳推开了那扇门。
王冽曾经用很多种方式,想要解释他对她的执念,是她的热烈和阳光,打破了他一潭死水的生活,还是说,她身上那些跌宕的故事,让他忍不住探寻。
其实都不是,就像她经常说的,没那么复杂。
只是一个男孩爱上了一个女孩,这样的事情,每天都会发生。
王冽还记得第一次察觉到这件事,是2004年的盛夏。
她热得额头汗津津的,一边干活,一边跟他提意见:“老板,我觉得店里应该装一个空调,咱们店里这样热,哪里有生意。”
他说:“现在生意就很好。”
但实际上,他独自去了一趟电器城。
钱不够。
理发店的生意不差,但刚刚够糊口,他没有多余的钱,去添置一台新的电器。
站在崭新明亮的电器城,王冽抬着头看着那台洁白的空调,他出生以来,第一次那么想拥有一样东西。
他物欲很低,加上体质偏寒,并不觉得姑苏的夏天有多么难熬。
但是,想起她汗津津的脸,一碗接一碗地喝着绿豆冰,还有……跟彭欢站在巷口吃着冰棍闲聊,久久地不愿意回到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