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朋友不明所以,只有周佛亭像弹簧一样蹦起来,是达利安,他最喜欢的纪录片的导演。
那一晚,周佛亭抛掉同学,跟达利安彻夜畅谈。
达利安那一年大概已经有五十几岁了,和蔼、幽默、平易近人,他含笑听着这个有点激动的大学生,讲述对于贫富差距、缙绅化、法律和权力的关系。
他们喝了许多酒,加了冰的威士忌、伏特加、还有叫不出名字的鸡尾酒。
直到夜深了,周佛亭还意犹未尽,可是已经太晚了,他不得不站起来,因为喝了太多酒,身体轻微摇晃。
这时候达利安扶住他的手臂,道:“还好么?我的酒店就定在上面,需要去休息一下吗?”
他看起来温柔又慈爱,就像一位性格很好的长辈,在酒精的泪水中,那张带着笑意、英俊的面庞分裂成无数份。
周佛亭扶着他的手臂让自己稳住,然后道:“不了,我朋友还在等我。”
达利安便笑了,道:“很久没有这么酣畅淋漓的聊过天了,这真是个愉快的夜晚,不是么?”
随即,两人握手道别。
朋友们早回去了,周佛亭一个人走回酒店,他记得那天,满天星星,大得夺目,一起在头上闪烁。
太梦幻了,他想,他大概到了八十岁,还会记得这个如梦似幻的夜晚,他跟他偶像,在墨西哥酒馆里聊了整整一夜。
可是幸运还没有结束。
他走到半路,一辆车停下来,是达利安,他摇下车窗,道:“vicent,我想了一下,还是想对你说,你真的非常聪明、敏锐、有天赋。”
夜晚让他英俊得像舞台剧的男主角,道:“我是说,如果你愿意和我一起工作的话,那应该是一件非常棒的事情。”
……周佛亭必须用全身力气克制住身体,不让自己像个弱智一样傻笑起来。
第二天宿醉醒来,他以为是在做梦。
可是口袋里的名片,真切的存在着——后来几天的假期,他如同堕入一场醒不过来的美梦中,一切都是如此灿烂而甜美。
那时候,他太过顺遂的人生,正隐隐的透露出富裕家庭的通病:空虚。
一切都来得太容易了,梦想中的学校和专业、周围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冰啤酒味的假期、还有已经规划好的完美的未来……
想做的,能做的太多,他有时候会怀疑,他是不是真的想要成为律师?
而达利安,打开了另一个世界的大门。
作为一个纪录片的发烧友,能够亲手创造那些动人心魄的画面,还是跟世界级的团队,这实在太让人兴奋了。
他按照达利安留下的邮箱发去了简历,但是久久没有音讯,直到三个月后,一个中年女人通知他去纽约。
那时候他正在准备期末考试,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去,但他想,他答应过达利安了,至少应该去见一面。
他没有见道达利安。
他原以为那是一场单独为他准备的面试,可是面试现场人头攒动,无数专业人员和顶级影视院校的学生们,都想要加入这个团队。
他一个法学生,在里面格格不入。
面试时没有见到达利安,是一个中年女性,她看完他的简历之后很惊讶。
“你是学法律的,怎么会想到来做纪录片导演?”
其实他当时并没有打定主意去做纪录片导演,他只是想试试看。
但对面试官当然不能这么说,于是他说了梦想一类的话。
“梦想是要付出实际努力的……你刚才说你喜欢《深渊》是吧?他运用了多线交织的叙事模式,你觉得为什么会选择这种结构?”
“……”
“纪录片常常面临素材过载的问题,如果你来剪辑,你会怎么取舍?”
“我想……”
周佛亭从小到大都是优等生,完全回答不上来,不停冒虚汗的状态,对他来说,是第一次。
从面试间出来,他整个人都是木的,他感觉到自己被强烈的羞辱了……可这都是他自找的,既然来面试,为什么不去了解一下,这些“基础得不能再基础的问题”?
因为期末周……
也因为,他潜意识里觉得,达利安会直接给他安排一份工作,或者说,比起工作,更多的是“体验。”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同这么多人竞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