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房间并不大,地板是红木的,所有的东西都用白布盖着,阴森森的,仿佛误入了某些宗教场所。
“这里是……”
“我家。”
王冽言简意赅的回答,他艰难的把东西放好,开窗通风。
姜芬芳有些震惊,之前在维多利亚理发店时候,附近的人话里话外的,都嘲笑他们是乡下人,她以为王冽同他们一样,也来自一个不知名的小地方。
可他居然是上海人么?
春风从窗口吹进来,卷起尘土,姜芬芳干咳了几声。
王冽拿了一个口罩给她,道:“你先去楼下转一下,我打扫一下。”
她摇摇头,道:“我帮你。”
这个家并不大,只是一个小两居,墙面已经泛黄了,沙发也露出弹簧,但还是能看出来,应该是当年很时髦的装修,有一个顶天立地红木书架,上面摆满了外文书,偶尔会有一些儿童读物和课本。
姜芬芳一层一层的擦着那个书架,灰积了几尺,最上面摆放着一个被装潢好的奖状,上面写着“王冽同学获得荷花杯数学竞赛一等奖。”
又看见一个奖杯写着“青少年英语演讲大赛二等奖”。
即使是山里人,姜芬芳也知道,学习好的人是很了不起的,可以念大学,可以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可是她认识的王冽,在一个城郊的小理发店里,终日不出门,夜里读一读佛经,就是他全部的世界了。
为什么?
她看着王冽的背影,他穿着一件白色衬衫,挽起袖口,在擦拭着玻璃上的灰尘,淡而薄的日光勾勒出他的轮廓,像一幅淡淡的工笔画。
她还是问了出来,道:“老板,你家在这里,为什么会去姑苏?”
王冽随意的回答:“去姑苏学理发。后来就留下来了。“
“那房子也可以租出去啊?”
“租不出去的,附近都知道,里面死过人。”
那一瞬间,室内静得连灰尘落地都能听得见。
姜芬芳想起了一些很久远的回忆,杠头似乎同她说过,王冽杀过人。
但是杀过人,怎么可能这么年轻就放出来了。
一定是有什么误会,说不定就是以讹传讹,毕竟,他那么好,那么温和,那么……
王冽背对着她,用力擦着玻璃,臂膀清瘦有力,仿佛这个话题从未存在过。
但他心里有一根弦,慢慢地绷紧了。
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姜芬芳站到了他身后,问:“那个人是怎么死的?”
“自杀。”
“为什么?”
她很少追问别人,可这一次,她逼得他退无可退。
该来的总会来的。
”我十五岁时,杀了人。“
他背对着她,一边擦玻璃,一边轻声道:“判刑那天,我妈妈就从这里跳了下去。”
阳台已经被封住了,层层铁栏,只能看到远处有一个工厂,烟囱正在冒着白气。
整个屋子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王冽垂眸,越来越用力的擦着玻璃,他发现自己很难忍受这种悬而未决的沉默,他很想说,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可是他不想说。
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直到一个温热的身体接近他,然后轻轻抱住了他的腰。
她像小动物一样的呼吸,轻轻扑在他后颈上,暖洋洋的,她的味道悄无声息的将他包围。
“所以,你跟我是一样的。”她轻声道:“这很好。”
王冽侧过头,看着女孩的眼睛,清亮、倔强,就像泉水里倒映的月亮。
一种奇异的情绪从心中翻涌上来,心突然跳的很快,他咳了一声,想要将她推开:“好了,脏——”
抹布从手里滑落。
他没能成功推开她,反而,被她抵在了玻璃上。
狭小的空间,呼吸交缠着呼吸,心跳呼应着心跳,在她的目光中,他一动不能动。
不知过了多久,她开口道:“在姜家,女孩子从十六岁,就可以选自己的男人了。”
她歪着头看他,很多野兽在进攻之前,都会像这样打量一下猎物
“我选了你。”
两人从未距离的这样近过,他可以看到她脸上的细细的绒毛,鲜润如桃,她的眼神是明亮的,嘴唇是嫣红的,富有生命力。
她是美丽的,他一直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