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得少。”
杠头不在店里,姜芬芳直接进去洗澡了。
而王冽打开门,冰冷的雨雾扑面而来,他点起烟,橘色的一点,仿若萤火。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知道为什么,姜芬芳又折返回来,湿淋淋地站在他面前。
王冽不知道她是怎么了,便道:“热水还有。”
她没有说话。
王冽便没有再说话,只能转过头继续抽烟。
一根烟燃尽,雨也停了,天空呈现一种干净地钴蓝色。
王冽和姜芬芳再一次同时开口。
王冽道:“进去吗?”
姜芬芳道:“你能抱我一下吗?”
“什么?”
在姜家,遇到了伤心的事情,大家便相互拥抱着取暖,她记得阿娘们柔软结实的怀抱,仿佛一个温暖干燥的巢穴,风雨不透。
她已经很久没有被用力地拥抱过了。
王冽看着伶仃瘦弱的少女,她好像在承受着巨大的悲伤,整个人摇摇欲坠。
他迟疑了片刻,还是道:“抱歉。”
他不习惯跟人靠得太近。
姜芬芳有点回过神来,这里不是奉还山,他也不是她的亲人,况且,她衣服都已经湿透了。
“对不起。”
她有些窘迫,转身往回走,而王冽把外套脱下来,递给她。
温暖、柔软、带着烟草和薄荷混合的味道,冰冷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回暖。
“下次记得敲门。”王冽道。
姜芬芳嗯了一声,她的脸色通红起来,像一片燃烧的晚霞。
她发烧了。
姜芬芳从小就很少生病。
可是来到姑苏后,她经常觉得不舒服,这里的草木太少,天空只有窄窄的一线,卧室里空气潮湿而浑浊。
这一次,大概是所有不舒服一同猛烈的爆发,她发了高烧,吃了药,仍然退不下去。
阿柚和王冽把她送到医院,她在病床上不停地痉挛着,医生说,如果六小时内还退不下去,她就危险了。
王冽一遍一遍的去打热水,让阿柚为她擦身降温。
她始终紧闭双眼,面色潮热,似乎陷入到了无穷无尽的梦魇里。
点滴一瓶接着一瓶地打下去。
姜芬芳突然睁开了满是血丝的眼睛,她看着阿柚,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吐字清晰,严肃道:“一千斤,不能没有一千斤。”
说完,她就再次闭上眼睛。
阿柚被她吓到了,道:“老,老板,她是说胡话吗?”
王冽转头就去叫医生。
姜芬芳再次陷入梦魇之中。
梦里,是阿姐回来的那个夏天,奉还山的野花,开得像是发了疯,漫山遍野都是。
那时候姜家地位已经大不如前了,但十里八村的人,还是跑过来帮忙干活:“咱们大学生回来了,可得重视——”
“兴许美丽一当上族长,大婆婆的病就好了!”
姜美丽是奉还山上,第一个考出去的,是个师范专科,回来了,就可以在奉还山上教书,这样孩子们念书,就不用走几十里山路,去镇子上了。
这对于姜家和阿婆来说,都意义重大。
姜家之所以在奉还山上地位很高,皆因姜家女人会问药和拆骨——问药是治病,拆骨,是入殓。
奉还山上的人,死后不入棺材,入大瓮,埋进山林,方保后代平安,这就需要姜家独门的拆骨手艺。
人生不过生老病死四件大事,姜家管了三件,因而姜家女人在奉还山,跟菩萨没什么两样。
但现在时代不同了,镇上建了卫生所,一针抗生素下去,比喝什么中药都管用,再加上土葬的推行,姜家的地位,早就大不如前了。
如果姜美丽——下一任姜家的族长,能够在奉还山上建一所学校。也许姜家女人的地位,还能延续下去。
这些十一岁的姜芬芳都不懂,她只是很开心,阿姐要回来了!而且山上很久都没这么热闹过了。
红烧蹄膀、油焖春笋、老母鸡汤……男人们在灶间忙活着,孩子们一边捡着柴火,一边跑来跑去、女人们在阿婆的指导下,热火朝天地筹备着明日祭祖要用的东西。
姜芬芳决定亲自杀一头猪,给阿姐炖排骨吃。
从自家的猪圈里拖出来,四五个人摁着,猪尖利的嚎啕,声音响彻了群山。
姜芬芳叼着刀,骑在猪背上,瞅准了时机,一刀下去,鲜血横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