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立刻把手从衣服里拿出来,手背上已经被她抓出了血痕,正有细密的血珠渗出来。
姜芬芳看到了,却什么都没问,只道:“我把头发卖掉了。”
“真的找到你姐姐了?”
姜芬芳神情有一些古怪,她点点头,道:“我请你吃饭吧。吃那个。”
前面,是一块红白相间的招牌,一个巨大的白鸡,笑嘻嘻的立在门口。
阿柚一愣,她知道那叫肯德基,每次经过,她都觉得那里的灯光温暖极了,玻璃窗里吃饭的人,就像画报一样。
但是,那都是有钱人才去吃的,她想都没想过他们这种人可以进去吃饭。
没等她拒绝,姜芬芳已经推门进去了,扑面而来的是让人舒适的冷气,以及一种奇异的、香得不得了的食物芬芳。
阿柚像是做贼一样,怎么点餐呢?是要叫服务员过来吗?姜芬芳有多少钱啊?万一钱不够,会被压在这里么?
“欢迎光临肯德基,请问您需要点什么?”
姜芬芳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小小的、四四方方的优惠券,上面写着:田园脆鸡堡15元2个。
那时候街上发一整张优惠券,分很多小格子,剪下一小格是一个产品。
阿柚都不知道姜芬芳是从哪搞到的,她刚来这里一个礼拜!
“对不起,小姐,您这个优惠券过期了。”店员保持着职业礼貌的微笑,但是,阿柚能看得出她的不耐烦,她一定在心里嘲笑,两个穷鬼,第一来肯德基吧……
姜芬芳抬起头,看着琳琅满目的商品,迷茫道:“那我点什么好呢?”
“您可以点一个套餐,里面有田园鸡腿堡和小薯,还有可乐,也可以加三元升级成中薯,还可以……”
“我没听懂,怎么点最合算呢?”
后面已经开始有人催促了:“什么时候点完啊?”
一阵熟悉的痒意,从后脊背攀升,阿柚强忍住想抓挠的心情,低下头丢一句:“我,我去座位上等你。”
就匆匆地离开了。
姜芬芳仍然在那里询问,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有办法无视着店员的不耐烦,和后面客人的催促,有条不紊地弄明白,究竟怎么点才最划算。
她怎么这么丢人?阿柚挠着手背,想:不对,压根她们就不应该来吃!
不知道过了多久,姜芬芳在叫她:“阿柚!”
阿柚抬起头,看着她端着满满当当的一大盘子东西,朝自己走过来。
下午的阳光灿烂到耀眼,连同肯德基的盒子,反射着金灿灿的光。
姜芬芳就是这样,托着一盘子光,朝她走过来。
阿柚深刻地记得那天,她们俩一人吃一个汉堡,共享了一盒薯条,一杯可乐,还有一个圣代。
汉堡又甜又咸,薯条酥软,很好吃,她最喜欢的是圣代,冰冰凉凉,满口醇厚的奶香。
她问姜芬芳:“你怎么想到要来吃这个。”
姜芬芳说:“我们县里都没有这个,就想试试。”
阿柚说:“我都不敢来,怕点不好菜,让人笑话。”
说出这话,阿柚就后悔了,她没告诉过姜芬芳,她也来自一个小县城。大城市的一切,都让她感觉到惶恐。
只有在那个狭窄的、小巷子里的理发店,她才会心安——因为这里的一切跟她长大的地方,一模一样。
可是姜芬芳什么都没感觉到,也没有用大道理安慰她,只是道:“哦,那下次我们来,我点菜,你占座,不就好了么。”
阿柚呆了一呆,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升起没来由的开心,为姜芬芳所描述的那个“下次一起吃肯德基”的未来。
但她很快就醒悟过来,低落道:“哪来的下次,工资这么低。”
姜芬芳雄心壮志,道:“不可能永远这么低,以后等我们成了理发师,又或者理发店开大一点,再不行,换个地方。”
阿柚苦笑了一下,她说:“我没地方处可去。”
“嗯?”
阿柚抬起头,看着姜芬芳眼睛,她第一次如此坦诚,她说:“你,我,杠头,还有老板,都是除了这个理发店,无处可去的人。”
那天晚上,本该是个很快乐的日子。
也不知道姜芬芳的头发卖了多少钱,总之,她又很豪气地打包了两个汉堡,带回去跟杠头和王冽一起吃。
“我们还可以在小卖部买两瓶可乐,加个冰块,都是一样的。”姜芬芳道。
“对!”阿柚用力点头,那时候,她就已经开始觉得,姜芬芳说什么,都很有道理。
夕阳在巷子口,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