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的温度好像是高了点。
他下意识地扯了扯常服的领口,只觉得殿内地龙烧得似乎太旺了些,连空气都变得粘稠滚烫。
回想起万贺堂今日站在高台上鲜衣怒马的样子,沈祁文的脑中先是出现了万贺堂带着茧子的手。
屋内有种淡淡的麝香味,徐青仅仅看了皇上一眼,就害怕的低着头。
皇上脸上微微泛着红晕。那双平常看着天下的眸子突然带着迷蒙雾气,让人的心也跟着颤了颤。
他好像有点理解万将军了,这也怪不得万将军非要扒着皇上不可。
“朕去外头转转,你在远处远远的跟着就行。”
午后冬阳难得透出几分暖意,沈祁文负手缓行在光洁的青石板宫道上。
途经的回廊转角、花木掩映处,不时有宫女悄然驻足,偷偷打量着他。
沈祁文垂眸扫了一眼自己身上玄色暗金纹的常服,虽用料上乘,却极为简洁内敛,并无明显的帝王标识。
加之他素来不喜在深宫苑流连,这些新入宫不久的低阶宫女不识得龙颜,也是情理之中。
行至御花园深处,一阵清脆如银铃般的少女嬉笑声忽地从嶙峋的太湖石假山后传来。
沈祁文脚步微顿,循声绕过假山。
只见山石围出的一片开阔草地上,几个穿着水绿宫装的年轻宫女。
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正围着一只色彩斑斓的蝴蝶纸鸢,叽叽喳喳,笑语嫣然。
他看着那群宫女灵动活泼的样子,也觉着自己的心情开阔了许多。
“诶诶诶,拉拉它啊,往左一点。”
最高的那个宫女好像有些看不过去,主动把纸鸢的线接了过来。
她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开心极了,时不时的扭头和身边的宫女说着什么。
大约是嫌宽大的裙摆碍事,她竟十分不拘小节地将裙角胡乱地团起,掖在腰间的绦带上,露出一小截纤细的脚踝。
这般率性随意的举止,绝非在宫中浸淫日久的宫女所有。
但凡在这死气沉沉的皇宫多呆会,也不会有这样的活力。
沈祁文一时看得有些入神。并非惊艳于容貌。
而是这种扑面而来的的野性与蓬勃的命力,于他而言,太过新鲜。
他不由地向前走了几步,在其他宫女反应过来之前让她们禁声退下,独留那一个宫女还在傻傻地看着天空。
那宫女正想后退调整位置,冷不丁脚后跟踩到了一方硬物,惊得她低呼一声,猛地回头。
一张俊美得有些过分的陌面孔骤然撞入眼帘。她杏眼圆睁,脱口而出:“你…你是谁啊?”
她飞快地上下打量着沈祁文,墨发高束,身姿挺拔如松。
看打扮像是宫中侍卫,可那衣料的光泽、袖口领缘处若隐若现的金丝暗纹,还有那通身迫人的气度……
她心里嘀咕:这怕不是个侍卫头子吧?
沈祁文垂眸瞥了一眼被踩出一点灰痕的乌缎靴面,倒也不恼,他学着侍卫的口吻,故意板起脸反问。
“我倒要问问,你是哪个宫当值的?不当值,怎在此处嬉闹放鸢?”
胡蝶一听,那股不服输的劲儿立刻上来了,下巴一扬,理直气壮:“我负责的梅林早打扫得干干净净了!这会儿正是我歇息的时辰!倒是你!”
她狐疑地盯着沈祁文,“一声不响地杵在人身后,鬼鬼祟祟的,想吓唬谁呢?”
她噼里啪啦说完,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四周安静得过分,声音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哎?她们人呢?刚才还在的……”
“鬼鬼祟祟?”
沈祁文先是一怔,随即忍俊不禁,低低地笑出声来。
这词儿安在他头上,当真是破天荒头一遭。
他饶有兴味地打量着胡蝶。这究竟是哪方水土养出来的女子?言语如此…
沈祁文在心里琢磨了下,嘴角扬起。对,就是粗俗。
可这落在胡蝶眼里,那抹笑容分明就是对她无情的嘲笑!
她暗自腹诽:白瞎了这么一张俊脸,原来是个听不懂人话的棒槌!
胡蝶气得鼓起腮帮子,狠狠瞪了沈祁文一眼,
沈祁文只觉得越发好笑,连日来的阴霾似乎都被这动的画面驱散了不少。
他清了清嗓子,放缓了语气解释道:“莫恼。她们方才被管事嬷嬷临时叫去帮忙了。你且安心放你的纸鸢,无人扰你。”
胡蝶猛地回头,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语调不自觉地飞扬起来,但仍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求证:“真的?你不骗我?”